第38章 信息素的变调

深夜十一点,程宿宁的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却依然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孕吐在傍晚时又发作了一次,比之前更剧烈,吐到最后只剩胆汁的苦涩和全身虚脱的冷汗。此刻,胃部依旧隐隐抽痛,喉咙深处残留着灼烧感。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压后颈的腺体,那个被傅既临的齿印永久标记的地方。皮肤下的腺体微微发烫,肿胀感比前几天更明显。永久标记后,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系统会持续相互影响、交融,这个过程通常会持续数周到数月。

但程宿宁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意料之外的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胃部的不适,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信息素上。

晚香玉的气息,在强效抑制剂的作用下,被压制到几乎闻不到的程度。这是他三年来习以为常的状态,一种克制的、礼貌的、绝不影响他人的存在。

然而此刻,在那极淡的晚香玉基底之中,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甜味。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更柔和的,类似于奶香的气味。极其微弱,像一滴牛奶落入一池清水中,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固执地存在着,与晚香玉的清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

程宿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坐直身体,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再次仔细感知。

没错,不是错觉。那股陌生的甜味确实存在,虽然淡,但确实是他信息素的一部分。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喉咙。

他立刻起身,踉跄着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飞快地输入关键词:“Omega 孕期 信息素变化”。

大量的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程宿宁点开几个看起来相对专业的医学论坛和科普网站,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Omega怀孕后,由于体内激素水平的剧烈变化,信息素成分可能发生改变……”

“常见的变化包括信息素浓度升高,气味趋向柔和、甜美……”

“部分Omega在孕早期(6-12周),信息素中可能出现类似乳制品的微弱甜味,这与乳腺开始为哺乳做准备有关……”

“这种变化是渐进性的,初期可能非常细微,但随着孕期进展会逐渐明显……”

一行行冰冷的医学描述,像判决书上的条款,一字一句,敲在程宿宁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信息素变调。

孕期特征。

更令他害怕的是,如果这种变化持续下去,变得足够明显……

傅既临会闻到。

那个与他永久标记,信息素高度匹配的Alpha,那个感官敏锐到能察觉会议室里最细微数据误差的男人,一定会闻到。

他会闻到那股晚香玉中不该有的甜味,会疑惑,会追问,然后,一切都会暴露。

程宿宁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仿佛屏幕上的文字会灼伤他的眼睛。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恐慌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几乎要将他吞没。

不行,绝对不行。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他冲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深蓝色的硬质小盒。这是沈征上个月给他的“应急物资”,里面是几支标注着“超高浓度”、“医用级”的抑制剂注射笔,还有一小瓶腺体阻隔喷雾。

沈征当时把盒子递给他时,表情异常严肃:“宿宁,这是最后的手段。浓度是普通抑制剂的五倍以上,对腺体和内分泌系统伤害极大。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要用。尤其是你现在……”沈征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担忧和警告清晰无比。

“你现在身体情况很不稳定,身体承受力会下降。用这个,无异于饮鸩止渴。”沈征最后叮嘱道。

程宿宁当时只是默默收下了盒子,想着永远不会有需要用到的一天。

但现在,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已经到了。

他拿起一支注射笔,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掌心传递着千钧重量。又拿起那瓶阻隔喷雾,透明的小瓶里是淡蓝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强力信息素中和/阻断,时效最长8小时”。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臂。那里的皮肤因为频繁注射已经有些红肿,隐约可见几个细小的针孔。他毫不犹豫地将注射笔按在皮肤上,按下按钮。

“嘶——”

比以往强烈数倍的刺痛感瞬间传来,冰凉的药液涌入血管,带来一阵剧烈的寒意和眩晕。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沙发边缘,才没有倒下。

眩晕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嗡鸣。他靠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等待这阵强烈的副作用过去。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是身体在抗议这种暴力的压制。

过了足足五六分钟,眩晕和耳鸣才稍微缓解。程宿宁虚弱地坐直身体,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疲惫感像铅块一样压在他的四肢百骸。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后颈腺体的活跃度被强行压了下去,那股微弱的甜味,似乎暂时消失了。

这只是暂时的。

他拿起那瓶阻隔喷雾,对准腺体,按下喷头。

“嘶——”

淡蓝色的雾状液体覆盖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和刺痛。紧接着,一种奇异的麻木感从腺体处扩散开来,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那个信息素分泌的核心牢牢包裹、隔绝。

程宿宁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为痛苦和决绝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隐藏一个更大的秘密。

他在透支自己本就因为怀孕而变得脆弱的身体,来换取短暂的、虚假的安全。

饮鸩止渴。

沈征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但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上午,程宿宁准时出现在公司。

他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差,脚步也有些虚浮,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当他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时,傅既临的目光落在程宿宁脸上,停顿了足足两秒。

程宿宁的心脏几乎停跳,他能感觉到傅既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带着Alpha本能的审视。

空气里,傅既临的金属信息素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次,他看的时间更久了一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你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傅既临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胃病还没好?”

程宿宁垂下眼睛,避开了那道锐利的目光:“老毛病了,时好时坏。谢谢傅总关心。”

“不是关心,是确认你的工作状态。”傅既临纠正道,语气冷淡,“如果你持续这种状态,会影响效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说道:“关于你昨天提到的辞职申请,我需要时间考虑。在这期间,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个人健康问题,影响部门运作。”

程宿宁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我会注意的,傅总。”程宿宁紧张的低声应道,“不会影响工作。”

傅既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程宿宁退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靠在走廊墙壁上,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傅既临的注视,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

但似乎并没有,阻隔喷雾和超高浓度抑制剂暂时起了作用。他信息素里那丝不该有的甜味,被牢牢锁住了。

暂时安全。

这个“暂时”,是用他身体的痛苦和未来的健康换来的。

程宿宁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区,坐下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清晰的抽动。

像是那个小小的胚胎,在无声地抗议着他的身体正在承受的一切。

程宿宁的手轻轻覆上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但爸爸……没有别的办法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