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平静的告别

离开的日子定在两周后的周五。

这段时间里,程宿宁像是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项交接。

他将他所涉及到的所有项目资料分门别类整理成电子档案,编写了长达三十页的交接手册,甚至为继任者标注了每个合作方的性格特点和沟通要点。

没有人看出异常。

同事们只当这是一次寻常的升职外派,茶水间里偶尔能听到羡慕的议论:“程助理这是要去做封疆大吏啊”、“西南那边虽然偏,但自主权大,傅总这是要重点培养吧。”

程宿宁听着这些议论,只是微笑着点头,不否认也不确认。

身体的变化在这两周里变得更加明显。早上穿衬衫时,他发现自己需要松开最下面的两颗扣子才不至于勒到小腹。孕吐虽然有所缓解,但开始对某些气味产生更敏锐的反应。

他悄悄订购了一批宽松的针织衫和休闲裤,尺寸都比平时大一号,混在常穿的西装里,每天换着穿。

傅既临在这两周里只见过他两次,他最近行程紧张,基本上成了空中飞人。

程宿宁莫名的松了口气,他不需要在傅既临面前紧绷着神经,想着各种理由解释和掩饰自己的异常了。

欢送会定在周四晚上,依然是君悦酒店。

当天下午,程宿宁提前两小时离开公司,回到家中换衣服。

站在穿衣镜前,他试了三套衣服,最终选择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针织衫,外面罩一件宽松的黑色西装外套。镜子里的他看起来依然瘦削,只有他自己知道,侧身时小腹已经能看出微不可察的弧度了。

他轻轻抚摸那里,低声说:“再坚持一晚,明天我们就自由了。”

晚上七点,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人。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长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香槟塔。

程宿宁走进来时,立刻被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围住。

“程助理,听说那边风景特别好!”

“以后去旅游可就靠你接待了!”

“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啊!”

程宿宁微笑着应酬,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员递来的果汁。他特意嘱咐过,自己因为肠胃炎不能喝酒。这个理由很合理,没有人怀疑。

七点半,傅既临到了。

他穿着铁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有打领带,显得比平时稍微随意一些。他一出现,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都微妙地变化了,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聚集过去,那些正在说笑的人都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

傅既临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程宿宁身上。他走过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傅总。”程宿宁颔首致意。

“嗯。”傅既临应了一声,然后对旁边的服务员说,“给我一杯水。”

他没有拿香槟。这个细节让程宿宁心里微微一动。

欢送会按照流程进行。

傅既临先上台,宣读了一份格式化的感谢词,回顾了程宿宁入职至今的表现。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然后,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些自己想说的话。

“程宿宁总监在傅氏的这几年,”傅既临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是我看着他成长的。”

这句话让程宿宁的手指收紧。他垂下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毯花纹。

“很多人觉得,外派西南是远离核心业务。”傅既临继续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不这么认为。集团未来的发展需要多元化布局,文旅板块是重要的战略方向。把优秀的人放到最需要开拓的战场,这是傅氏一贯的用人哲学。”

“程宿宁,”傅既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西南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这句话很短,但重如千钧。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傅既临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对下属如此直接的信任。

程宿宁抬起头,迎上傅既临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双深灰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东西。那不是上司对下属的期待,更像是某种克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傅既临就移开了视线,面向全场:“希望各位以程宿宁为榜样,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创造价值。也期待程宿宁在西南做出成绩,早日归队。”

早日归队,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掌声雷动。

程宿宁在掌声中走上台,从傅既临手中接过话筒。

“谢谢傅总,谢谢各位。”程宿宁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温和而平稳,“在傅氏工作的几年,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宝贵的经历。感谢公司的培养,感谢傅总的信任,也感谢每一位同事的支持。”

“去西南对我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程宿宁继续说,目光扫过全场,“我会带着在总部学到的一切,努力做好新的工作。也希望大家有机会到西南时,一定来找我。”

又是一阵掌声。

程宿宁微笑着鞠躬,然后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

下台时,傅既临站在台阶旁,伸出手。

程宿宁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

这次握手持续了三秒,比商务礼仪长,但又不足以让人多想。

“明天几点的飞机?”傅既临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下午两点。”程宿宁答。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傅总,我自己可以。”

“这是公司流程。”傅既临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外派高管,公司安排送机。”

程宿宁不再推辞,点了点头:“那……谢谢傅总。”

晚宴正式开始。程宿宁被同事们轮流敬酒。当然,他以果汁代酒。

傅既临坐在主桌,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和身边的高管交谈几句。但程宿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自己。

九点左右,程宿宁借口去洗手间,暂时逃离了喧嚣。

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还好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程宿宁猛地转身,看见傅既临站在洗手间门口。

“傅总。”他迅速调整表情,“没事,只是有点累。”

傅既临走到程宿宁旁边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到那边之后,”傅既临开口,眼睛盯着水流,“每周发一份工作简报。不用太长,但我要知道进展。”

“好的。”

“有任何需要总部支持的地方,直接给我打电话。”

“明白。”

“还有,”傅既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程宿宁,“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程宿宁的心猛地一颤。

“我会的。”他听见自己说。

傅既临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程宿宁:“这个,算是践行礼。”

程宿宁接过,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简洁的铂金领带夹,侧面刻着细小的“F&J”字样——是傅氏集团的标志。

“太贵重了,傅总。”

“收着。”傅既临说,“我希望你记住,你永远是傅氏的人。”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枷锁。

程宿宁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谢谢傅总。”

傅既临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程宿宁靠在洗手台上,很久很久。直到外面有人敲门,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表情,拉开门走出去。

欢送会持续到十点半。

程宿宁和最后几个同事道别,走出酒店时,夜风很凉。他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后车窗降下,傅既临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上车,送你回去。”

程宿宁想拒绝,但最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两人都没有说话。程宿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是这座城市留在他记忆里的最后画面。

“程宿宁。”傅既临忽然开口。

程宿宁转过头。

傅既临侧脸对着他,眼睛看着前方,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几乎听不清:“早点回来。”

程宿宁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程宿宁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傅既临的脸。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它在原地停了十几秒,然后才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最后消失在拐角。

程宿宁站在冷风里,很久很久。

回到空荡的房间,他关上门,打开手里的领带夹盒子,拿出那枚铂金领带夹,在灯光下细细地看。

“F&J”。

傅氏集团,傅既临。

他把领带夹放回盒子,盖上,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里面仅剩的一本相册。他翻开,第一页是他五年前入职时的照片,青涩,眼神明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进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

程宿宁点开,是航空公司发来的值机提醒:尊敬的程宿宁先生,您预订的明日CA1473航班已开放值机……

明天,新的城市,新的生活。

他抚摸着小腹,那里正传来细微的、温暖的悸动。

“我们走吧。”他轻声说。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傅既临在台上说“早日归队”时的眼神。

程宿宁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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