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临产之前的父子对峙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傅既临去开门，程宿宁坐在沙发上，手无意识地护着肚子。他能听见门口传来的对话声，很低，很压抑。
脚步声走近。程宿宁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那是傅振宏，傅氏集团的董事长，傅既临的父亲。
傅振宏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程宿宁，从脸到隆起的腹部，然后重新回到脸上。他的眼神很冷，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程宿宁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被傅既临快步走过来按住了。
傅既临挡在程宿宁身前：“父亲，这是程宿宁。宿宁，这是我父亲。”
程宿宁抬头，坦然对向傅振宏的眼睛：“傅董事长，您好。”
傅振宏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傅既临：“这就是你宁愿放弃一切也要在一起的人？”
“是。”傅既临毫不犹豫。
傅振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公寓。老旧的家具，简单的装修，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两件明显是给小孩准备的衣服。
“傅既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傅振宏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现在跟我回去，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说你是一时糊涂，和这个Omega没有任何实质关系。傅氏总裁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
“父亲，我不会回去。”傅既临的声音很平静，“宿宁是我的爱人，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否认他们。”
“爱人？”傅振宏冷笑，“傅既临，你已经快奔三十了，不是三岁！一个出身普通、未婚先孕的Omega，你觉得傅家会接受吗？你觉得外界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我不在乎外界怎么看。”傅既临说，“至于傅家接不接受，那是傅家的事。我只要宿宁和宝宝接受我，就够了。”
“你！”傅振宏气得浑身发抖，“傅既临，你是不是被这个Omega下了什么蛊？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毁掉你自己！”
“我没有毁掉自己。”傅既临依然平静，“我只是在过我想要的生活。过去的三十年，我一直在为傅氏活，为您的期望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傅振宏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为自己而活，你以为，你离开傅家，你还会现在的一切？你以为，我不敢动你，不敢动他，是不是？”
程宿宁轻轻拉了拉傅既临的手，示意让自己上前一步。他直视着傅振宏锐利而冰冷的眼睛，声音清晰而恳切：“傅董，我理解您所有的愤怒和失望。在您眼里，我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意外。但对我来说，傅既临是我选择的爱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更是一个终于学会为自己活一次的人。”
傅振宏冷哼未语，但目光锁定了他，似在等他下文。
程宿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着力：“您看到的傅既临，是傅氏杀伐果断的总裁，是符合您一切期望的继承人。但您可能没看过他深夜无法入睡的样子，没听过他提起童年时对父爱的向往。他肩上扛着傅氏，心里却压着一座不敢让人看见的山。他过去的二十几年，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但那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一个名为傅既临的完美符号？”
“巧言令色。”傅振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含怒，“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压抑了他？毁了他？没有傅家，没有我的培养，哪有他的今天！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能力、眼光，哪一样不是傅家给的！”
“是，傅家给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和历练。”程宿宁毫不回避地点头，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上，仿佛在汲取勇气，“傅家给了他盔甲和利剑，让他所向披靡。可傅董，盔甲穿久了，人会忘记血肉的温度；剑握久了，会忘记如何与人温柔牵手。自从他来到西南后，他学会了买菜、做饭，会在深夜为我按摩浮肿的腿，会对着育儿书认真做笔记……这些平凡小事里的他，笑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惬意。这不才是最真实的他吗？”
“荒诞！”傅振宏的怒意明显升腾，Alpha的威严伴随着无意识释放的压迫性信息素在客厅弥漫开来，强势而充满掌控感，“就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抛弃责任、家族和毕生事业？傅既临，我教给你的担当，就是让你在关键时刻任性妄为，让一个Omega用所谓的温情和真实来动摇你的根基？！”
程宿宁感到呼吸微微一滞，那强大的信息素让他有些不适，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仍挺直背脊，努力保持镇定。傅既临立刻察觉，上前半步再次挡在程宿宁身前，自己的安抚信息素也温和而坚定地释放，形成一道保护屏障，与父亲的无形威压相抗衡。
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僵持不下，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父亲，请您收敛信息素。”傅既临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宿宁是孕晚期，他受不住。”
傅振宏看着儿子毫不退让的保护姿态，眼中怒火更炽，压迫信息素无意识随着他的情绪爆发。但就在他欲再次开口的瞬间，意外出现了。
程宿宁忽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僵住，随即控制不住地向下蜷缩身下一股温热的液体骤然涌出，迅速浸湿了衣裤，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剧烈而规律的紧缩痛楚，仿佛有重锤在内部狠狠砸下。
“唔......”程宿宁瞬间疼得额头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抓住身旁人的手臂，指节泛白，“我肚子……好疼……”
傅既临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所有与父亲的对峙都被抛到脑后。他立刻单膝跪倒在程宿宁身边，一手稳住他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声音因极力克制焦虑而有些变调：“陈锋，立刻把车开到楼下！联系医院产房，宿宁提前发动了，宫缩已经开始，让他们立刻准备！快！”
傅振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陈锋很快冲上来，和傅既临一起扶着程宿宁下楼。傅既临全程护着程宿宁，动作温柔但迅速。
“父亲，”临出门前，傅既临回头看了一眼傅振宏，“不管您怎么想，宿宁是我的爱人，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您和我爸的悲剧在我和宿宁的身上重演，如果您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请尊重我的选择。”
说完，他扶着程宿宁快步离开。
傅振宏站在阳台上，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引擎声仿佛还碾在他的心头。屋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种比之前争吵更令他窒息的东西——熟悉得刺目的画面，与深埋心底、从未真正愈合的旧创，产生了尖锐的共鸣。
他想起徐亚昀，傅既临的Omega父亲，他法律上的妻子，家族联姻对象。
徐亚昀是那样一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人，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永远在他身后，给予他所能给予的一切温暖与包容。他爱他，傅振宏后来才迟钝地意识到，徐亚昀那双总是含笑望着他的眼睛里，盛着的是毫无保留的爱意。
可那时的自己呢？
年轻气盛，心比天高，将商业联姻视为枷锁，将亚昀的深情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束缚了他。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傅氏的扩张，用工作和应酬填满时间，吝于给予陪伴。徐亚昀怀孕，孕吐不适，夜里腿抽筋，他要么不在，要么只是敷衍地让管家多照顾。他记得徐亚昀曾小心翼翼地问，能否陪他去一次产检，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看了一眼日程表，眉头紧锁：“这种小事，让司机陪你去，我有个重要并购案要谈。”
小事。他当年竟将迎接他们共同血脉降临前的陪伴，视为小事。
徐亚昀生产那天，遭遇难产，情况凶险，几度濒危。管家焦急的电话打到公司，他却正在为一个项目关键节点与对手周旋，只简短回了句“我在忙工作，有医生在，我相信现代医学”，便挂断了。
等他终于结束工作，已是次日凌晨，孩子平安，徐亚昀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到他时，眼里那束一直为他亮着的光，似乎黯淡了许多。
他甚至为了所谓商务应酬，默许过一些暧昧的靠近，享受过旁人倾慕的目光，以此证明自己魅力依旧，未曾被婚姻束缚。他从未越界，却纵容了那种令人心寒的轻慢，像钝刀子，一下下凌迟着徐亚昀的心。
徐亚昀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所有的爱与精力都倾注在了傅既临身上，将孩子教养得优秀出众。然后在傅既临成年后不久，那个下着细雨的傍晚，徐亚昀平静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站在他面前，依旧温和，眼里却再也没有了波澜。
“傅振宏，”他说，“既临长大了，很出色，你可以放心了。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别的风景。”
他没有挽留，心底还闪过一丝解脱的感觉。
他以为徐亚昀只是去散心，可这一走，就是经年。起初还有偶尔的问候，后来便渐行渐远，只剩下每年傅既临生日时，一份准时从国外寄来的礼物。
这么多年，他守着越来越庞大的商业帝国，住在空旷冰冷的宅邸里。夜深人静时，徐亚昀温柔浅笑的模样，为他整理衣领时指尖的温度，甚至当年病床上那双黯淡的眼睛，越来越频繁地闯入脑海。
这时，傅振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份他曾经不屑一顾、视为禁锢的温柔，早已如空气般渗透他的生命。他习惯了那份守候，依赖了那份宁静，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个温润的Omega刻进了心里。
只是骄傲如他，自欺欺人，不敢承认那叫爱，更不愿面对因自己愚蠢的冷漠而永远失去的事实。
直到今天，他看到傅既临如同护着稀世珍宝般，将那个叫程宿宁的Omega紧紧护在身后，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看到程宿宁即便承受着信息素压迫的不适，依然挺直背脊为爱人辩白。这一幕，何其熟悉，又何其讽刺！
傅既临此刻的守护，不正是当年徐亚昀默默给予，却被他弃如敝履的吗？程宿宁眼中的坚定与爱意，不正是徐亚昀眼中曾燃烧过，却最终熄灭的火光吗？
他不是在看儿子的叛逆，他是在透过时光的镜子，看到当年那个傲慢自私、错失真情的自己，以及那个被他辜负了一生的徐亚昀。
心脏传来一阵迟来数十年的、沉闷的绞痛。扶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当年没能给徐亚昀的，没能给那个小家庭的，如今，他的儿子正在拼尽全力去给予、去守护。他有什么资格，再用同样的冷酷和所谓家族责任，去剥夺、去重复悲剧？
傅振宏深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和终于肯面对的释然。他拿起手机，拨通号码，声音不再是面对傅既临时的冷硬权威，而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沉稳：
“查一下云城最好的医院。另外，联系院长，我要最好的产科团队待命。”
这不仅仅是为确保傅家血脉顺利诞生，或许，这是他能为当年的遗憾，所能做出的、最微薄也是最初步的弥补。
他动摇的，不仅仅是对儿子婚姻的反对，更是对自己过去深信不疑那套准则的彻底反思。那道横亘在接纳与拒绝之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缝隙。
傅既临去开门，程宿宁坐在沙发上，手无意识地护着肚子。他能听见门口传来的对话声，很低，很压抑。
脚步声走近。程宿宁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那是傅振宏，傅氏集团的董事长，傅既临的父亲。
傅振宏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程宿宁，从脸到隆起的腹部，然后重新回到脸上。他的眼神很冷，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程宿宁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被傅既临快步走过来按住了。
傅既临挡在程宿宁身前：“父亲，这是程宿宁。宿宁，这是我父亲。”
程宿宁抬头，坦然对向傅振宏的眼睛：“傅董事长，您好。”
傅振宏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傅既临：“这就是你宁愿放弃一切也要在一起的人？”
“是。”傅既临毫不犹豫。
傅振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公寓。老旧的家具，简单的装修，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两件明显是给小孩准备的衣服。
“傅既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傅振宏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现在跟我回去，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说你是一时糊涂，和这个Omega没有任何实质关系。傅氏总裁的位置，我还给你留着。”
“父亲，我不会回去。”傅既临的声音很平静，“宿宁是我的爱人，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否认他们。”
“爱人？”傅振宏冷笑，“傅既临，你已经快奔三十了，不是三岁！一个出身普通、未婚先孕的Omega，你觉得傅家会接受吗？你觉得外界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我不在乎外界怎么看。”傅既临说，“至于傅家接不接受，那是傅家的事。我只要宿宁和宝宝接受我，就够了。”
“你！”傅振宏气得浑身发抖，“傅既临，你是不是被这个Omega下了什么蛊？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你这是在毁掉你自己！”
“我没有毁掉自己。”傅既临依然平静，“我只是在过我想要的生活。过去的三十年，我一直在为傅氏活，为您的期望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傅振宏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为自己而活，你以为，你离开傅家，你还会现在的一切？你以为，我不敢动你，不敢动他，是不是？”
程宿宁轻轻拉了拉傅既临的手，示意让自己上前一步。他直视着傅振宏锐利而冰冷的眼睛，声音清晰而恳切：“傅董，我理解您所有的愤怒和失望。在您眼里，我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意外。但对我来说，傅既临是我选择的爱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更是一个终于学会为自己活一次的人。”
傅振宏冷哼未语，但目光锁定了他，似在等他下文。
程宿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着力：“您看到的傅既临，是傅氏杀伐果断的总裁，是符合您一切期望的继承人。但您可能没看过他深夜无法入睡的样子，没听过他提起童年时对父爱的向往。他肩上扛着傅氏，心里却压着一座不敢让人看见的山。他过去的二十几年，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但那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一个名为傅既临的完美符号？”
“巧言令色。”傅振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含怒，“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压抑了他？毁了他？没有傅家，没有我的培养，哪有他的今天！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能力、眼光，哪一样不是傅家给的！”
“是，傅家给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和历练。”程宿宁毫不回避地点头，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上，仿佛在汲取勇气，“傅家给了他盔甲和利剑，让他所向披靡。可傅董，盔甲穿久了，人会忘记血肉的温度；剑握久了，会忘记如何与人温柔牵手。自从他来到西南后，他学会了买菜、做饭，会在深夜为我按摩浮肿的腿，会对着育儿书认真做笔记……这些平凡小事里的他，笑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惬意。这不才是最真实的他吗？”
“荒诞！”傅振宏的怒意明显升腾，Alpha的威严伴随着无意识释放的压迫性信息素在客厅弥漫开来，强势而充满掌控感，“就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抛弃责任、家族和毕生事业？傅既临，我教给你的担当，就是让你在关键时刻任性妄为，让一个Omega用所谓的温情和真实来动摇你的根基？！”
程宿宁感到呼吸微微一滞，那强大的信息素让他有些不适，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仍挺直背脊，努力保持镇定。傅既临立刻察觉，上前半步再次挡在程宿宁身前，自己的安抚信息素也温和而坚定地释放，形成一道保护屏障，与父亲的无形威压相抗衡。
父子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僵持不下，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父亲，请您收敛信息素。”傅既临的声音低沉而紧绷，“宿宁是孕晚期，他受不住。”
傅振宏看着儿子毫不退让的保护姿态，眼中怒火更炽，压迫信息素无意识随着他的情绪爆发。但就在他欲再次开口的瞬间，意外出现了。
程宿宁忽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僵住，随即控制不住地向下蜷缩身下一股温热的液体骤然涌出，迅速浸湿了衣裤，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剧烈而规律的紧缩痛楚，仿佛有重锤在内部狠狠砸下。
“唔......”程宿宁瞬间疼得额头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抓住身旁人的手臂，指节泛白，“我肚子……好疼……”
傅既临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所有与父亲的对峙都被抛到脑后。他立刻单膝跪倒在程宿宁身边，一手稳住他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声音因极力克制焦虑而有些变调：“陈锋，立刻把车开到楼下！联系医院产房，宿宁提前发动了，宫缩已经开始，让他们立刻准备！快！”
傅振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陈锋很快冲上来，和傅既临一起扶着程宿宁下楼。傅既临全程护着程宿宁，动作温柔但迅速。
“父亲，”临出门前，傅既临回头看了一眼傅振宏，“不管您怎么想，宿宁是我的爱人，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您和我爸的悲剧在我和宿宁的身上重演，如果您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请尊重我的选择。”
说完，他扶着程宿宁快步离开。
傅振宏站在阳台上，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引擎声仿佛还碾在他的心头。屋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种比之前争吵更令他窒息的东西——熟悉得刺目的画面，与深埋心底、从未真正愈合的旧创，产生了尖锐的共鸣。
他想起徐亚昀，傅既临的Omega父亲，他法律上的妻子，家族联姻对象。
徐亚昀是那样一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人，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永远在他身后，给予他所能给予的一切温暖与包容。他爱他，傅振宏后来才迟钝地意识到，徐亚昀那双总是含笑望着他的眼睛里，盛着的是毫无保留的爱意。
可那时的自己呢？
年轻气盛，心比天高，将商业联姻视为枷锁，将亚昀的深情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束缚了他。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傅氏的扩张，用工作和应酬填满时间，吝于给予陪伴。徐亚昀怀孕，孕吐不适，夜里腿抽筋，他要么不在，要么只是敷衍地让管家多照顾。他记得徐亚昀曾小心翼翼地问，能否陪他去一次产检，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看了一眼日程表，眉头紧锁：“这种小事，让司机陪你去，我有个重要并购案要谈。”
小事。他当年竟将迎接他们共同血脉降临前的陪伴，视为小事。
徐亚昀生产那天，遭遇难产，情况凶险，几度濒危。管家焦急的电话打到公司，他却正在为一个项目关键节点与对手周旋，只简短回了句“我在忙工作，有医生在，我相信现代医学”，便挂断了。
等他终于结束工作，已是次日凌晨，孩子平安，徐亚昀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到他时，眼里那束一直为他亮着的光，似乎黯淡了许多。
他甚至为了所谓商务应酬，默许过一些暧昧的靠近，享受过旁人倾慕的目光，以此证明自己魅力依旧，未曾被婚姻束缚。他从未越界，却纵容了那种令人心寒的轻慢，像钝刀子，一下下凌迟着徐亚昀的心。
徐亚昀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所有的爱与精力都倾注在了傅既临身上，将孩子教养得优秀出众。然后在傅既临成年后不久，那个下着细雨的傍晚，徐亚昀平静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站在他面前，依旧温和，眼里却再也没有了波澜。
“傅振宏，”他说，“既临长大了，很出色，你可以放心了。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别的风景。”
他没有挽留，心底还闪过一丝解脱的感觉。
他以为徐亚昀只是去散心，可这一走，就是经年。起初还有偶尔的问候，后来便渐行渐远，只剩下每年傅既临生日时，一份准时从国外寄来的礼物。
这么多年，他守着越来越庞大的商业帝国，住在空旷冰冷的宅邸里。夜深人静时，徐亚昀温柔浅笑的模样，为他整理衣领时指尖的温度，甚至当年病床上那双黯淡的眼睛，越来越频繁地闯入脑海。
这时，傅振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份他曾经不屑一顾、视为禁锢的温柔，早已如空气般渗透他的生命。他习惯了那份守候，依赖了那份宁静，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个温润的Omega刻进了心里。
只是骄傲如他，自欺欺人，不敢承认那叫爱，更不愿面对因自己愚蠢的冷漠而永远失去的事实。
直到今天，他看到傅既临如同护着稀世珍宝般，将那个叫程宿宁的Omega紧紧护在身后，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看到程宿宁即便承受着信息素压迫的不适，依然挺直背脊为爱人辩白。这一幕，何其熟悉，又何其讽刺！
傅既临此刻的守护，不正是当年徐亚昀默默给予，却被他弃如敝履的吗？程宿宁眼中的坚定与爱意，不正是徐亚昀眼中曾燃烧过，却最终熄灭的火光吗？
他不是在看儿子的叛逆，他是在透过时光的镜子，看到当年那个傲慢自私、错失真情的自己，以及那个被他辜负了一生的徐亚昀。
心脏传来一阵迟来数十年的、沉闷的绞痛。扶在栏杆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当年没能给徐亚昀的，没能给那个小家庭的，如今，他的儿子正在拼尽全力去给予、去守护。他有什么资格，再用同样的冷酷和所谓家族责任，去剥夺、去重复悲剧？
傅振宏深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和终于肯面对的释然。他拿起手机，拨通号码，声音不再是面对傅既临时的冷硬权威，而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沉稳：
“查一下云城最好的医院。另外，联系院长，我要最好的产科团队待命。”
这不仅仅是为确保傅家血脉顺利诞生，或许，这是他能为当年的遗憾，所能做出的、最微薄也是最初步的弥补。
他动摇的，不仅仅是对儿子婚姻的反对，更是对自己过去深信不疑那套准则的彻底反思。那道横亘在接纳与拒绝之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