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池远端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敲:“如果是这样,那大概率就是这枚符的原因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疑点,“我记得,这符取回来那天,池骋和文玉,也都碰过。”

吴所畏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那天……凌晨三点他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池骋拽起来开车上山,美其名曰“心诚则灵,要赶头香”。

在寺庙里,按照方丈的指点,他跪在香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承载对池远端的健康长寿祝福的福禄符供奉在香案上。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或许是因为跪得太久腿麻了,起身时手指不小心被香案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木刺扎了一下,沁出了一点血珠。他当时没太在意,随手抹了一下,现在想来……那血很可能就蹭到了包裹符咒的红布,甚至符纸本身!

“卧槽!” 吴所畏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那天手指被木刺扎破了,血肯定抹上去了!我的血!”

“好好说话!” 池远端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暴栗,眉头拧着,“跟着池骋那混小子学了满嘴什么脏词!”

吴所畏捂着被敲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但委屈里更多的是兴奋。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池远端:“叔叔,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不小心把血弄到符上了?”

池远端被他这么一提醒,也仔细回想起来。前段时间,吴所畏把符送给他之后,他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熨帖的,觉得这小子总算有点“孝心”,便顺手将符放进了贴身西装的内侧口袋里。

三天前,晚上回家,妻子钟文玉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据说是祖传的“十全大补汤”方子,硬是盯着他喝了一大碗。

结果不到半小时,他就觉得气血上涌,鼻血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当时正站在卫生间,低头用毛巾捂着鼻子,那枚放在胸口衣袋里的福禄符……很可能就在他俯身时,不小心被滴落的鼻血沾染了。

“嗯,” 池远端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你妈……文玉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补汤,非逼着我喝,喝完没多久就流鼻血了。符当时就放在胸前口袋里,说不定真沾上了。”

线索似乎串联起来了!

两人的血,先后沾染了同一枚经过特殊供奉的福禄符,然后在某种难以解释的机缘下,让他们得以携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了五年前。

“所以……所以我们在这个时空,而原来那个时空里,还是‘我们自己’在生活,对不对?” 吴所畏急切地追问,这个认知对他至关重要,因为此刻的他,是真的揪心着那个时空的池骋是否安好。

池远端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一开始发现自己“回到”过去时也震惊不已,甚至产生过“是不是撞一下就能回去”的荒唐念头,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并尝试理清头绪。

“按照目前的情况推测,应该是这样。” 池远端沉稳地分析道,“我们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穿越’或‘灵魂替换’,更像是……我们本人在原本的时空继续生活的同时,我们的一部分意识或者记忆,因为那枚符的某种联系,被投射或者说‘同步’到了五年前的自己身上。你可以理解为,现在的我们,是拥有了未来几年记忆的自己。”

吴所畏听着这有些绕但逻辑自洽的解释,眼睛越来越亮:“所以,也就是说,无论哪个时空,我和池骋都还在一起!现在的我,只是比一年前的我,多了未来几年的记忆?”

“可以这么理解。” 池远端被他晃得有点晕,甩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吴所畏此刻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和庆幸涌遍全身!

他不用再经历一遍艰难地“攻略”池骋父母的漫漫征程,因为这个时空的自己,早就凭着真心和努力,和池骋确立了关系!

他还能提前规避母亲身体上的隐患,让妈妈健健康康、长命百岁!而那个他原本无比牵挂的时空里,他和池骋依然相守,岁月静好!

这简直……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安排!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眼睛“唰”地一下变得更亮,闪烁着狡黠和好奇的光芒:“叔叔!那照这个逻辑,如果那个时空里,再有别人不小心把血沾到那枚福禄符上,是不是……也会拥有未来的记忆?”

池远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甚至……有点尴尬。他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移开了视线,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咳……这个,应该不会了。”

“啊?为什么?” 吴所畏不解。

“……那枚福禄符,” 池远端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被我冲进下水道里了。”

“什么?!” 吴所畏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一脸不可置信加心痛的表情,“叔叔!那可是我辛辛苦苦、诚心诚意求来的!在庙里供奉了一整年的!您怎么就……就给冲下水道了?!”

那语气,活像自己珍藏的宝贝被人当垃圾扔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池远端被他嚷嚷得有点挂不住面子,解释道,“那天流鼻血止不住,我低头用卫生间的马桶接着,那符就放在我胸前的口袋里。可能是我弯腰动作大了点,也可能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它就……滑出来,掉进马桶里了,水一冲……就没了。”

吴所畏听完,嘴角抽搐了两下,想抱怨又不敢太放肆,最后只能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那可是开了光的符啊……多可惜……”

不过,这小小的“损失”很快就被更大的喜悦冲淡。

他转念一想,又嘿嘿笑了起来,凑近池远端,压低声音,带着点期待和财迷的本性问道:“叔叔,话说……您记不记得未来几年的彩票中奖号码啊?或者哪只股票会暴涨?我回来之后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记几个号码!哪怕记一组双色球也好啊!”

池远端被他这没出息的问题气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看看你这点出息!我们池家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需要你去惦记那点彩票钱?”

吴所畏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尴尬地吸了吸鼻子,干笑两声:“哈哈哈,我这不是……随口问问嘛,万一您记得呢……”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番交谈,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对峙,变得轻松甚至有些温馨。

池远端看着吴所畏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神采、甚至开始“做梦”的脸,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沉吟片刻,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用比刚才更轻缓一些的语气,问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沉重的问题:

“你母亲……她,身体还好吧?”

吴所畏猛地抬头,望向池远端。

老爷子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长辈真切的关心。这一句简单的问候,瞬间戳中了吴所畏内心最柔软也最珍视的角落。

他眼底原本已经退下去的热意,又一次汹涌地漫了上来,鼻子一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再看向池远端时,目光里充满了动容和感激。他知道,老爷子问的,不仅仅是这个时空的母亲。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轻快和满足:“好!特别好!我一回来,就找了个由头,硬拉着我妈去做了个彻彻底底的全身检查!那些上辈子没来得及发现的小毛病、隐藏的隐患,全都查出来了,趁早给治好了!现在她老人家,每天雷打不动去逛早市,跟老姐妹串门聊天,精神头足得很!还总惦记着池骋,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身体硬朗着呢,走路带风,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比我还有活力!”

池远端一直微微绷着的嘴角,在听到这番话后,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甚至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欣慰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和:“那就好。能这样,最好不过。也算是……弥补了那份遗憾。”

“遗憾……”

吴所畏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突然愣在了原地。

办公室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而吴所畏的脑海里,却瞬间闪回了求符那天的清晰画面——

那是凌晨三点,山间雾气还未散尽,冰凉的露水凝结在蜿蜒的石阶上,每一步踩上去都带着湿滑的寒意。

他裹着厚外套,手里紧紧攥着衣角,一步步往上爬,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和紧张,让他手心全是冷汗。

跪在庄严肃穆的佛殿里,冰冷的蒲团抵着额头,眼前是袅袅升起的香烟和慈悲垂目的佛像。他闭上眼,心里翻腾的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

若能重来……

他不求什么泼天的富贵,不求什么功名利禄,不要什么酒池肉林、锦衣玉食。

他只求一件事——

求母亲能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能无病无痛,能多享几年清福,不用在日益加重的病痛里苦苦煎熬,直到油尽灯枯;不用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在母亲离去后,带着那刻骨铭心、日夜噬咬的“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度过余生。

原来……

原来自己内心深处最执着的愿望,竟是为了母亲。

他是为了母亲,回到过去的人!

是佛祖听到了他跪在冰冷蒲团上,那无声却最虔诚的祈愿吗?

这份让他得以“重来”的机缘,这份能让他提前规避所有遗憾的馈赠,竟然……阴差阳错地,藏在了他当初为池远端求取的那枚福禄符里。

或许,正是因为在他心底,早就将池骋的父母,视作了自己的亲人。

那份希望池骋家庭圆满、父母安康的真心,那份早已融入血脉的孺慕和牵挂,与他祈求母亲康健的至诚心愿产生了共鸣。

是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跨越了血缘的真心,冥冥之中,赋予了那枚经由香火供奉、沾染了两人鲜血的福禄符,某种连通时空、弥补遗憾的奇妙力量。

吴所畏整理好翻涌的情绪,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红的眼角,抬眼瞥了眼窗外。

他这才惊觉,竟然和老爷子在办公室里聊了这么久。

目光转回室内,只见池远端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他那张老板椅上,手里不知何时拿起了一份他桌上的项目文件翻看着,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吴所畏心里犯了嘀咕:老爷子这是……还没聊够?还是打算在他这小庙里扎根了?总不好直接开口赶人吧?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起一个标准又带着点讨好的嬉皮笑脸,凑近了些,:“叔叔,你看,这太阳都快要躲到楼后面去了,忙活一下午,肯定饿了吧?要不……赏个脸,让我请您吃顿饭?”

池远端闻言,从文件上抬起眼皮,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狐疑,上上下下打量着吴所畏,像是在研究什么突然转了性的稀有动物。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语调带着点嘲讽:“你请客?啧,你这只出了名的铁公鸡,今天舍得拔毛了?打算请我吃什么?”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吴所畏的“痛点”,他脸颊微微发热,尴尬地搓了搓手。

但转念一想,跟老爷子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他干脆把脸皮一厚,顺坡下驴,笑得更加谄媚:“那……那要不叔叔您请我吃也行?我保证不挑食,您指哪儿我吃哪儿!”

池远端差点被他这“无耻”又坦荡的回应给气笑了,只觉得眼前一黑——我是这个意思吗?!这小子,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他没好气地“啪”一声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手甩到臂弯里,看也不看吴所畏,只丢下两个字:

“跟上!”

吴所畏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老爷子这是答应了(虽然答应得有点别扭),立马眉开眼笑,嘴角咧开,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兔牙。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扔在沙发上的背包和手机,嘴里还不忘念叨:“好嘞好嘞!叔叔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好!那个……我先给池骋发个消息说一声,不然他下班找不到我,又该满世界瞎着急了……”

说着,他已经划开了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准备点开微信。

“说什么说!”

池远端突然回身,动作快得不像个年过半百的人,长臂一伸,精准无比地从吴所畏指尖将那嗡嗡震动了一下的手机抽走。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池骋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池骋三分钟前发的:【畏畏,回家有惊喜!】当然吴所畏没看到!

他随手将手机塞进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处理自己的物品。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池远端瞥了目瞪口呆的吴所畏一眼。

吴所畏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看老爷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怎么会呢!叔叔您最疼我了,我知道您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可喜欢我了,不然也不会……大驾光临,特意来找我‘谈心’,对吧?”

他这话倒不全是为了拍马屁。

池远端现在心里,确实挺待见这小子。上辈子的记忆历历在目,吴所畏能为池骋做到什么地步,他再清楚不过——毫不犹豫卖掉自己辛苦打拼起来的公司去填窟窿,甚至把父母留下的、充满回忆的老院子都忍痛出手。那份为了他儿子可以倾尽所有的真心,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来得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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