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而且,这孩子看着总是笑眯眯、软乎乎的,好像很好拿捏,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坚韧,有主意,有手段,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他不是攀附大树的菟丝花,而是能并肩而立、甚至有时能为池骋遮风挡雨的乔木。

池远端在商海沉浮大半生,阅人无数,还真就欣赏吴所畏这种有真性情、有心机却不用在邪路上、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后辈。

当然,欣赏归欣赏,嘴上是不可能承认的。池远端只是又冷哼了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走走走!必须走!”吴所畏生怕老爷子反悔,像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池远端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

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如镜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早已静静地泊在专属车位,像一头蛰伏的优雅巨兽。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穿着笔挺制服的中年男人,见到池远端的身影,立刻小跑上前,恭敬地拉开了厚重的后座车门。

锃亮的车身倒映着漫天晚霞,流淌着一种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奢华与距离感。

吴所畏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心里那点羡慕嫉妒恨的小情绪像碳酸饮料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池骋的车库里也不乏豪车,但这种顶级座驾自带的气场,还是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默默咽了下口水:有钱人的快乐,果然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上来。”池远端已经弯腰坐进了宽敞的后座,头也没回地吩咐道。

“哎!来了!”吴所畏连忙收回四处乱瞟的视线,收敛起那副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好奇神态,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钻进了车里。

屁股刚一沾到那据说由多少张顶级小牛皮手工缝制而成的柔软座椅,吴所畏就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他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瘫下去,却还是忍不住悄悄伸手,在身侧真皮座椅细腻的纹理上轻轻摸了摸,心里再次感叹:这触感,这包裹性……啧,万恶的资本主义,这该死的、令人向往的舒适!

司机训练有素地关好车门,回到驾驶位,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就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的瞬间,吴所畏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震动和响亮的手机铃声——是上次汪硕做局,自己手机没电,池骋联系不上自己后,特意买给自己备用的另一部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刺眼的光,上面赫然闪烁着“池骋”两个大字。

刺耳的铃声瞬间打破了车厢内刚刚营造出的安静氛围。

池远端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就侧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吴所畏鼓囊囊的口袋。

他甚至没等吴所畏反应过来去掏手机,长臂一伸,动作快准狠地再次出击,直接从他外套口袋里把那部备用机也掏了出来。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池远端拇指一划,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然后长按电源键,直到屏幕彻底变黑。

做完这一切,他将这部手机也一并塞进了自己另一侧的口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吴所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系列操作,直到手机被“没收”,才回过神来,连忙伸着手想去够:“叔叔!您别挂啊!至少……至少让我给他回条信息说一声,不然池骋找不到我,肯定得急疯了!他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急什么?”池远端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目养神,“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走丢了不成?让他急一会儿,死不了人。”

吴所畏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蔫蔫地缩回了手。

他扭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戳了戳冰凉的车窗玻璃,心里默默为池骋点了根蜡。

过了一会儿,耐不住好奇心,他又转过身,凑近池远端一点,眨巴着眼睛问:“叔叔,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神神秘秘的。”

池远端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到了你就知道了。”

吴所畏撇撇嘴,正想再问,池远端却又开口了:“你文玉阿姨前两天去美国看佳丽了,要待一阵子。这几天,你过来给我做做伴。”

“啊?!”吴所畏这下是真的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几天?我又给您做伴?我、我还得上学呢!公司里也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还有池骋那家伙,一会儿找不到我就跟丢了魂似的,他更离不开我!再说了,我家里还养了大鱼辛巴它们,我得回去喂猫喂狗铲屎呢……”

他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数着自己有多“忙”,试图让老爷子明白自己“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开身。

“不愿意?”池远端终于睁开眼,斜睨着他,眼神平静,却让吴所畏瞬间闭上了嘴。

吴所畏立马换上他最拿手的、无比谄媚的笑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哪能啊!叔叔!我这是受宠若惊!惊喜来得太突然了!能陪您聊天解闷,那是我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我就是……就是怕我笨手笨脚,话又多,反而耽误了您的正事,扰了您的清静……”

池远端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

知道这小子惦记着回去,也没真打算拘着他,便摆了摆手:“行了,别跟我这儿演了。吃了饭,你就滚蛋。”

一听这话,吴所畏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注意力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全部聚焦到了“吃”这个字上。

他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名为“期待”的光芒,身体不自觉地朝池远端那边凑了凑,试探着问:“叔叔,那……您打算请我吃什么好吃的呀?我听说城南新开了家五星级酒店,里面的战斧牛排和法国生蚝特别出名!还有城北有家私人会所,据说他们的鱼子酱是按克卖的,配香槟绝了!……”

池远端听着他如数家珍般地报着各种昂贵菜名,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自家两个孩子,池骋桀骜冷淡,池佳丽独立要强,都不是这种会撒娇、会厚着脸皮讨要吃食、会哄得人心里发软的性子。

其实池远端心里还挺受用吴所畏这套——真实,鲜活,带着点小市民的可爱和狡黠,让他感觉自己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当然,受用归受用,嘴上是不可能纵容的。池远端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给你什么就吃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再啰嗦,带你去喝西北风。”

吴所畏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嘴,但心里反而更期待了,像有只小猫爪子在轻轻挠——老爷子越是不说,越是神秘,这顿饭的规格说不定就越高!

然而,吴所畏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池远端这辆价值不菲的劳斯莱斯,最终的目的地既不是城南的五星酒店,也不是城北的隐秘会所,而是穿过半个城市,驶入了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停在了池家那栋熟悉的老宅门前。

看着眼前这扇沉重又亲切的雕花铁门,吴所畏心里那点关于“山珍海味”的幻想,“啪唧”一声,碎了一地。

晚餐是在老宅的餐厅里用的。

长条餐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摆着的几道菜,确实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色,色香味俱全,看得出花了心思,但跟吴所畏想象中的“大餐”实在相去甚远。

吴所畏吃得倒是很香,肚子很快就溜圆了,一边吃还不忘一边真心实意地夸:“这糖醋排骨的火候,比外面大饭店的还好!这鸡汤,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然而,吴所畏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和嘀咕,还是没逃过池远端那双锐利的眼睛。

就在吴所畏摸着肚子,暗自感慨“果然不能对老头子的‘请客’抱太大希望”时,坐在主位的池远端忽然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冷不丁地开口:

“怎么,看你这表情,是对这顿饭不满意?”

吴所畏吓得一激灵,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连忙摆手,腮帮子还鼓鼓囊囊地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急着辩解:“没、没有!绝对满意!超级满意!我就是……就是好久没吃到张姨做的家常菜了,太感动了,一时有点走神!” 他努力把食物咽下去,脸上挤出十二万分的诚恳。

池远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究他那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心思。

但他话锋却陡然一转,眼神也跟着沉了沉,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低了些:“对了,那件事……你跟池骋说了吗?”

吴所畏夹向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的筷子顿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没反应过来:“啊?什么事?告诉池骋什么?”

“你说呢?”池远端抬眼睨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能直接剖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还能有什么事?”

吴所畏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到他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郑重,再结合今天下午那场颠覆认知的谈话,他瞬间明白了。

他放下筷子,也收敛了脸上嬉笑的表情,扒拉着碗底所剩无几的米饭,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没说……我哪儿敢啊。” 他苦笑了一下,“这事儿太玄乎了,说出去谁信?池骋肯定第一个把我当成精神失常,要么就是觉得我在编什么离谱的科幻故事逗他玩。我可不想被他押着去看心理医生。”

听到这个回答,池远端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松弛。

他也放下餐巾,指节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坐在对面的吴所畏能听清:

“算你小子还有点脑子。记住我今天的话,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件事,还有我们所知道的一切,”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吴所畏的眼睛,“不能告诉任何人。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吴所畏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心脏因为这份共同的秘密而微微收紧。

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利害。他和池远端之间这种离奇到堪称荒诞的“记忆同步”经历,一旦说出去,引起的绝不会是惊喜或好奇,更可能是无法预估的混乱、猜忌,甚至危险。最好的结果是被当成疯子,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

“叔叔您放心,” 吴所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十足的认真,“我心里有数。这事儿,天知地知,您知我知。烂在肚子里,我也不会往外吐半个字。”

池远端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坚定,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没正形,但在关键事情上,从来都靠得住。

池骋抱着怀里的阿比西尼亚猫推门进屋时,屋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大鱼正蜷在猫爬架顶端打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辛巴趴在地毯上啃咬磨牙玩具,听见开门声立马抬起头,浅金色的耳朵竖得笔直。

他刚把小猫放到地上,这小家伙就跟按了启动键似的,弓着背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里巡视起来。

小小的身子带着股莫名的气场,赤金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一副“领地新主人”的架势。

没等池骋反应过来,小猫突然朝着辛巴猛扑过去。辛巴猝不及防,被它扑得一个趔趄,嘴里的玩具掉在地上。

小家伙得寸进尺,抬起小爪子就往辛巴脸上拍,动作又快又狠,嘴里还发出“哈”的威胁声,奶凶奶凶的。

辛巴性子温顺,被打得连连后退,委屈地“呜呜”叫着,压根没想过反抗。

池骋正想上前拉开,就见小猫又转头盯上了猫爬架上的大鱼。它沿着猫爬架飞快往上爬,动作灵活得不像话,对着大鱼的尾巴就是一口。

大鱼被惊得跳下猫爬架,它的体型比小猫大了一圈,真要动手肯定能赢,可偏偏只是往后躲,爪子都没伸一下,那模样像极了平时让着吴所畏的自己。

池骋看着好笑——小醋包总被甜甜圈抢食也不恼,自己事事顺着吴所畏,连大鱼都懂得迁就这新来的小猫。

他伸手把张牙舞爪的小猫抱进怀里,小家伙还不服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爪子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细碎的低吼,那瞪着眼睛、不肯认输的模样,简直跟吴所畏气鼓鼓时一模一样。

“行了,别闹了。”池骋捏了捏它的小脸蛋,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的瞬间,小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立马停下挣扎,脑袋往猫条方向凑,小舌头迫不及待地舔了起来。

看着小猫乖乖进食的模样,池骋松了口气。旁边的大鱼和辛巴凑过来,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渴望。

池骋忍不住笑了,给大鱼开了一个罐头,又往辛巴面前放了几粒冻干肉粒。两个小家伙立马埋头吃了起来。

池骋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动物园”——生态箱里,小醋包正缠着甜甜圈;地毯上,大鱼和辛巴吃得津津有味;怀里,小猫正专心致志地啃着猫条。

屋里满是细碎的声响,却透着股热热闹闹的温馨。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半了,吴所畏也该回来了,正好让他给这调皮的小家伙起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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