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花明

日子照常过,又是一年冬。

风已经割脸了。方千重弓着腰,把一袋五十公斤从卡车里扛上肩。灰白的灰尘扑了他一脸,顾不上擦,心里头在盘算别的事。

今年冬天比往年的都冷,余多长得快,去年买的棉袄今年穿,一伸手袖口就能露出一大截,该添置一件新棉袄了。画具也该买了,虽然弟弟什么也不说,但是那只快秃了的炭笔,翻来覆去地用,还是舍不得扔。

再干一个夜班,再加三个装卸,应该能够。

他正要把下一袋水泥扛起来,身后传来工友的大嗓门,压过机器的轰鸣:

“欸,你听说没?钢铁大涨价了!比之前翻了好多番!”

方千重动作顿了一下。水泥袋重重落回车上,砸出闷响。

“肯定啊,一天一个样!”另一个工友接话,声音里带着兴奋,“之前大跳水,好多人亏的裤衩都不剩!结果呢?今天一斤钢坯就要这个数!”

他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比了个数字。

“嘶——这么贵!”

倒吸的声音,啧啧的惊叹,还有几个人围上去问“真的假的”“现在卖废铁是不是特别赚钱?”

方千重站在原地,手落在水泥袋上。肩上的肌肉还在突突跳,粉尘又迷了眼睛,他眨了眨,没眨掉那层涩意。

一斤钢坯,那个数。

他手里压着的那批货,那些在郊区仓库沉睡了大半年,千辛万苦运回来的特种钢材,如今能值多少?

他算过太多次,在最难的时候,一遍一遍的算,算到绝望,算到不敢再算。后来就不算了,只是每个月按时去支付那笔日益沉重的仓储费,往无尽的黑洞里扔硬币,不知道哪天会把自己彻底拖垮。

而现在,工友比出的那个数字,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插进那个黑洞,推开门就能看到曙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去追问。

把刚才掉落的水泥袋重新扛上肩,往仓库走去。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脊背也变直了一点。

卸完这袋,还有下一袋。工钱今天就能结,手里有钱才是最实在的。

至于那批货——

冬日的阳光从仓库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落在那打满补丁的旧工装上。

他的嘴角,终于上扬。

收工后,拐去报刊亭。买了一份当天的财经晚报,在路灯下,把那块巴掌大的版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专业术语他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能懂那几个粗体字:行业景气度显著回升。

那一晚,余多吃到了连续一个月来的第一顿肉。

不是方千重从菜市场收摊捡回来的边角料,而是一条完整的、肥嘟嘟的鲫鱼。

“哥哥,今天过节吗?”余多嘴里吃着一大块鱼肚,惊讶哥哥今天竟然如此“破费”。

“不过节。”方千重把鱼刺仔细剔干净,又夹了一块到他碗里,“就是想吃了。”

余多没再追问。低头扒饭,吃的比往常都快。

方千重看着弟弟的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没有说话。把鱼的最大两块肚子都给了余多,自己只吃头尾和鱼骨,嚼的嘎吱作响。

第十天,方千重终于舍得开机的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家合作过、后来对他避之不及的下游厂家。对方的语气比记忆中热情了许多,寒暄了几句,便试探问起那批货。

方千重握着电话,站在收购站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面前是堆积了快一年的集装箱。寒风扫过,铁皮上的灰尘和枯叶顺势而下。

“方总,您看现在行情这么好,压在手里也不是个事儿。咱们老交情了,我这边给个实在价,你就当帮兄弟一把...”

方千重没等他说完。

“不卖。”他说。

接着给陆子浩打去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方千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头传来陆子浩熟悉的声音,带着歌舞厅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喂,千重?你今天竟然给我打电话了,有啥事吗?”

方千重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千重?你怎么不说话?”陆子浩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你说话....”

“浩哥。”

方千重终于出了声。

“我...”

他停住了,抬起手用力按住眼眶。

“我赌赢了。”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安静了,只剩下呼吸声,极力压制着什么。

“你... 你说什么?”陆子浩声音几乎变了调。

“那批货...现在...翻了三倍。”

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太多画面涌上来:竞价会上的孤注一掷、余多通知自己要交学费的忐忑不安的眼神、寒冬深夜,弟弟冻的瑟瑟发抖往自己怀里钻的情景...

一幕幕划过,终于...熬过来了。

电话那一头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他妈的...”陆子浩声音哽住,失控地骂了一句,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喘气声。

“太难了...你真的太难了...”再说不出第二句。

陆子浩说方千重难,他何尝不难。把这些年赚的钱全部给了方千重还债,自己到歌舞厅帮忙赚点外快,稍微攒了点钱又巴巴的给方千重还债。方千重不要,他就硬塞。

沉默在电话线里流淌。

“小多呢?”陆子浩终于开口。

“睡了。”方千重望向办公室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刚睡着。”

“他知道吗?”

“还没说。”

“怎么不说?”

“我怕...”方千重开口,又停住。

风太大了,把他的话吹散了。

陆子浩没追问,“过来喝酒,和我哥他们一起。”

“好。”

电话挂断,方千重没动。

很久之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余多的呼吸声。少年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滑下一角,方千重走过去,把被子轻轻拉上去,掖好。

在床边蹲下,看着弟弟熟睡的脸。

那只翩然的蝴蝶在心房乱撞。

扑通——扑通——

谁的心跳声这么响。

方千重抬手覆在左胸膛,恍然大悟。

原来是我的,原来是这样。

“宝宝。”

“哥哥赌赢了。”

“我们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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