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又一村

2005年,方千重彻底翻了身。

云城新区所有在建项目的钢材供应合同,被他一人尽数收入囊中,一签五年,金额十位数。签字的时候方千重手没抖,下笔十分用力,仿佛把这些年所有的弯折都抻平了。

消息传开那天,陆子浩在歌舞厅开了三瓶茅台,自己灌下去大半瓶,然后红着眼,“方千重,你他妈真牛逼!”说完又把剩下的酒倒进杯里,一饮而尽。

方千重还是不习惯喝酒。他坐在最里侧,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字,盖章的地方也都盖了章,才轻轻合上,放进新买的公文包里。

云城最繁华的中心,很快有了属于方千重的大厦。

方千重办公室在顶楼,正对着城西方向。天气晴好时,能望见那熟悉的工业区。

方千重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方总,要不要把窗帘拉上?”

他没回头。

“不用。”

有了充足的本金,方千重国内外贸易开始飞速扩张。

特种钢材的进口渠道被他一条条打通,从德国到日本,从北欧到东南亚。长三角布局了三座加工基地,通过一轮极其漂亮的跨境并购,将一家拥有核心技术的欧洲老牌钢厂收入麾下。

那笔交易的谈判持续了四个月。最后一轮是在苏黎世,对方是满头白发的家族企业继承人,谈判桌摆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里,窗外是积雪的阿尔卑斯山。

结束时,那位七十岁的瑞士老人握着他的手,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翻译还没开口,方千重已经听懂了。

他说的是: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狼。

方千重没有笑。他只是微微颔首,道了谢,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那天夜里,他没有倒时差,也没有去庆功宴,只是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拨通了云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少年的声音带着睡意,软糯的,估计刚从梦里浮上来。

方千重听着那一声“喂”,窗外是异国的雪夜,耳边是相隔万里的呼吸。

“小多。”

“嗯?”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告诉你,哥哥快回来了。”

“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是。”

公司上市那天,方千重没有敲钟。

他让陆子浩替他去的。

陆子浩穿着那身临时借来的西装,领口勒得喘不过气,站在闪光灯下,对着满厅的媒体和投资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但他还是把钟敲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结束后他打给方千重,电话接通时声音还是抖的:“你他妈是不是存心整我?”

方千重在电话那头,难得笑了一声。

“你应得的。”

陆子浩愣住。

“从城西到现在,”方千重说,“你陪了我八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千重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陆子浩闷闷的声音:

“……知道了。”

然后挂断。

那一年,方千重的公司霸占全国钢铁企业榜首,风光无限。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出现在政府座谈会的名单里,出现在无数人仰望的行业顶端。

他还是很少接受采访。偶尔出席公开活动,永远是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语速不快,声音不高,每一句话都让人受益匪浅。

媒体称他为“钢铁新王”。

他没有回应这个称号。只是在某次采访的结尾,记者问起他创业的初衷,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弟弟喜欢画画。”

记者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

彼年,方千重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寻常人刚从大学毕业,为第一份工作的薪水斤斤计较。他已经历过一无所有、孤注一掷、绝处逢生,从城西的废铁堆里爬出来,把身家性命押在海上漂泊的货轮上,又扛过近乎一年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严冬。

二十四岁,他站在云城最高的写字楼顶层,俯瞰这座他拼命扎根的城市。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比十八岁那年沧桑了太多。眼尾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眉宇间那股孤勇的锐气,被磨成了更沉、更深的东西。

他看了自己很久。

伸手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余多今早出门上学前塞进他大衣口袋的。他没来得及看,直到此刻才展开。

纸上画着一扇铁门。

他认出来了——是城西收购站那扇铁门。门框有点歪,门把手是他后来新换的,门边那株野草今年春天又长出来了,余多把它画得很细,细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

画的右下角,用很轻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哥哥上班辛苦了。”

方千重把那张画对着窗,看了很久。

窗外暮色霭霭,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绵延到天际线尽头,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把画小心折好,放回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二十四岁,他拥有了整片江山。

但他最珍贵的,始终是这一张叠了四折的、边角已经有些起毛的作业纸。

晚上九点,他准时回到家。

余多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哥哥!你回来啦~”

“嗯,宝宝。我回来了。”

方千重换了鞋,把大衣挂好,走到弟弟身边。

余多没有起身。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边缘,仰起脸,双臂朝方千重敞开。

方千重弯下腰。

他一手穿过余多膝弯,一手托住后背,将人稳稳捞进臂弯里。余多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往肩窝一埋,整个人便像只餍足的猫,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顺势倒在沙发上,两个人窝成小小一团。方千重的手落在余多后脑勺,指腹轻轻穿过发丝,一下,两下。

“哥哥,你今天回来好晚。”余多不满的开口。

“哥哥今天要开会。”

“哦。”

顿了顿。

“宝宝,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方千重摸上余多的肚子,是瘪的。

“我不是让阿姨给你做饭了吗?怎么不吃。”

“不想吃。”

“为什么呢?宝宝。”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我想哥哥你陪我一起吃。”余多把方千重摸着肚子的手移到脸上,蹭了蹭。

“对不起宝宝,下次哥哥会早点回来陪你吃饭。现在哥哥给你下点面条吃,好不好?”

“好。”

方千重起身进到厨房,系上专属粉色围裙,为余多准备迟来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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