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只要孟雨棠活着

孟雨棠在研究所的第十九天,逃跑计划被提前触发了。

不是他准备得不够充分,是对方先动了手。

那天清晨的放风时间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也比平时多了一倍。

孟雨棠在牢房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听出了不对劲——那不是换班的节奏,是集结的节奏。

黑制服的靴子底敲在水泥地上,步伐密集,方向统一,全都朝着走廊东端汇集。

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乱了原定的计划。

牢房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两个持电击棍的黑制服Alpha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孟雨棠被推着往走廊深处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其他牢房门被打开的声响。

那些还未完全清醒的Omega被粗暴地赶出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赤足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被惊起的鸽群。

他借着被推搡的踉跄偏头看了一眼——O-58,那个手臂缠绷带的女孩,正被另一个黑制服拽着手腕往外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

他们在集结所有实验体。

不是常规的转移,是紧急撤离。

研究所暴露了。

是谁找来了——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只闪了半秒,答案就浮了上来,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笃定。

沈墨。

一定是沈墨。

他来了。

孟雨棠在被推过最后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快速把机电间的位置、通风管道的走向、消防通道那把锈锁的状态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计划提前,就现在。

他趁着身后黑制服转身去拽另一个Omega的间隙,猛地往右偏了一步,肩膀撞开机电间那扇没有完全合上的铁门,整个人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弹回来,发出哐当的闷响。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哨声、吼声和电击棍敲在铁门上的刺耳巨响。

但孟雨棠已经钻进了通风管道的检修口。

生锈的铁格栅被他用那根藏了十九天的采血针撬开了螺丝。

他的手指被铁锈割破了,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但手上的动作一步都没停。

他匍匐进狭窄的管道,用脚把格栅往回勾,尽量恢复原状。

然后他在黑暗中往前爬,膝盖和手肘在金属管壁上磨出黏腻的血痕。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喊话声,整栋建筑的警报系统终于被拉响了。

凄厉的蜂鸣声在管道里来回震荡,震得耳膜发疼。

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爬到通风管的外墙出口。

那是一片被灌木半掩着的铁栅栏,外面的天光从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用肩膀撞开锈住的栅栏,整个人从管道口滑出去,摔在外墙根部的泥地上。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胀得发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绕过外墙,顺着之前放风时记下的地形,往研究所后方的停机坪方向摸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不是研究所守卫用的电击棍,不是器械——是枪。

沉闷的、短促的、带着致命威力的枪响,从停机坪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

中间夹杂着混乱的喊叫和引擎轰鸣。

孟雨棠贴着墙壁摸过去,蹲在一排废弃的油桶后面,拨开面前的杂草往外看。

他看见了沈墨。

沈墨站在停机坪边缘,身后是一架没有熄火的直升机。

旋翼卷起的风把他的黑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全被吹到了后面,露出一整张五官分明的脸。

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指着对面站着的七八个研究所武装守卫。

直升机旁边倒着两个已经被缴了械的黑制服。

牟平殇蹲在机舱门口架着狙击枪掩护。

暗渊的两个行动组成员正在把几个被解救出来的Omega推上直升机——

里面有O-61,有那个一直在被子里发抖的长卷发Omega,还有两个孟雨棠叫不出名字但认得脸的年轻男孩。

沈墨的眼睛扫过停机坪的每一张脸,扫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额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新鲜擦伤,左手手臂上的布料破了一道口子。

但握枪的手,稳得像焊死的铁钳。

孟雨棠从油桶后面站起来的那一刻,沈墨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隔着旋翼卷起的狂风和满地弹壳,隔着十九天黑暗的、彼此不知道对方生死的时间。

沈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种把所有恐惧和内疚都咽回去的、劫后余生的笑。

孟雨棠拔腿就往直升机的方向跑。

但他只跑了三步。

研究所外围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低沉的引擎声,不是直升机,是装甲车。

两辆涂着暗灰色伪装的装甲车从树林深处冲出来。

车身上印着一个孟雨棠从未见过的标志——不是生物科技公司的logo,是一个更冷峻的、像某种暗色蛇纹一样的图案。

装甲车在停机坪外围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车顶架着重型机枪,枪口全部对准了停机坪上的直升机。

从第一辆装甲车副驾上跳下来一个男人。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笔挺的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微白,五官阴郁而精致。

他站在装甲车旁边,没有带武器,甚至没有穿防护装备。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晚宴。

但他的出现,让牟平殇的狙击枪口下意识地偏移了半个角度——

牟平殇在耳机里骂了一句极短的脏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心悸。

邢远。

这个研究所的幕后头目,同时也是那个在黑暗中操纵了整个生物科技公司、非法实验和Omega数据采集网络的影子人物。

没有人见过他本人。

暗渊的档案里只有他三张模糊的远景照片,和一堆无法核实的代号。

孟雨棠在调查过程中只找到过关于他的几行字——

关于信息素研究,关于基因嵌入的设想。

关于一个B级Alpha如何用二十年的时间从灰色地带里扎下根,建立了一个横跨医疗、生物和信息素的帝国。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邢远站在装甲车旁边,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微微偏头,扫了一眼被暗渊解救出来的那几个Omega。

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威胁。

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欣赏的、想要仔细研究一下的认真。

“沈墨。”

邢远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

但海风稳稳地把他的声音吹过来,像是在开例行会议时漫不经心的寒暄。

“我本来只是想抓几只O补一下样本库存。但你这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高战斗力、高潜力的S级Alpha实验体——你知道你有多稀罕吗?像孟雨棠这样的Omega,我随便用点手段就能搞来一批消耗掉,但像你这样的,就一个。”

孟雨棠瞬间就懂了——

从陈家庄园订婚仪式上动手那一刻起,甚至更早。

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孟雨棠当成终极目标。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通过Omega事件一步步引出来的沈墨。

从生物科技公司的线索被暗渊截获,到港区仓库的两个人失联,再到陈家庄园里那个精确到十二分钟的绑架窗口——

所有这一切都是铺垫。

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暗渊背后到底是谁在指挥,这个指挥者的能力阈值有多高,值不值得作为顶级Alpha实验体被捕获。

而沈墨为了他,自己把自己送到了他们嘴边。

“上车吧,沈少爷。”

邢远的声音轻得几乎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

“不用想着这架小直升机还能起飞,我这两辆车的火力不是摆着看的。”

沈墨侧过头,看了一眼直升机舱门口挤着的几个Omega——

O-61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个长卷发的女孩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牟平殇的狙击枪还架在舱门上,但他也看得出来,那两辆装甲车的火力覆盖范围已经把整个停机坪圈死了。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油桶旁边、浑身是泥、手指还在往下滴血的孟雨棠。

他的棠棠还活着。

瘦了,下巴尖了,锁骨凸出得更明显了,赤着脚踩在碎石地上,脚踝处全是淤青。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照片描摹过的那双眼睛。

沈墨把枪口放低了一寸。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转过身,用肩膀挡开了一个冲过来试图钳制他的研究所守卫。

抬手一枪打掉了装甲车上一台机枪的供弹链。

然后飞起一脚把另一个守卫踹翻在地,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清出了直升机前方一条狭窄的突围通道。

牟平殇在耳机里嘶吼着问他在干什么,他没回答。

只是单手抓住孟雨棠的胳膊,把他往直升机舱门的方向推。

推得又急又重,几乎是把人摔进了机舱里。

孟雨棠被推进机舱的时候脑袋磕在座椅边缘上,眼前花了一瞬。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看见沈墨站在停机坪上,背对着直升机,面对两辆装甲车和七八把枪。

肩膀挺直,两腿微分开,右手握枪垂在身侧,左手从后腰又拔出了一把备用手枪。

双枪在手。

“沈墨!你上来!沈墨——”

孟雨棠从机舱里挣出来,扒住舱门边缘,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

沈墨回过头。

他看了孟雨棠一眼。

那个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反常。

平时他看孟雨棠的时候,眼睛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渴望、酸涩、占有欲、委屈、愤怒、不舍,全都挤在一起。

但现在那个眼神变成了温和的、柔软的、几乎是心满意足的看着他。

像是在说“你在这里,那我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

“棠棠。”

他的声音被旋翼的风声裹着,很轻。

但孟雨棠一个字都没漏。

“先走。我马上跟上来。”

他在说谎。

孟雨棠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马上跟上来”的计划,只有一句没说完的话和一声叹息般的吐气。

很显然这是一个想要安抚他的谎言

他同时看见沈墨的右手正把枪口从邢远的方向移开。

缓缓地、不声不响地,移向自己的太阳穴。

他要自杀。

拿自己的命给自己做人质,用自己去赌所有人的安全。

他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强,知道邢远手里的力量远远超过暗渊目前的体量。

他说“对不起了棠棠”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那个笑里的苦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曾经在黑暗中挣扎了二十年,终于在二十三岁这年找到了一束光。

但那束光现在要走了,他至少可以把一切换给他——那架直升机上所有人的安全。

他收起了那个笑容,枪托稳稳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手指压在扳机上,目光平静地转向邢远。

“邢先生,”他说,语气不卑不亢,“我跟你走。但你要留这架直升机上所有人的命。但凡这里的人少一根头发,我就死在这里。一颗子弹下去,你梦寐以求的‘高等级Alpha实验体’就只剩一具尸体。你的实验需要活的S级Alpha,而不是运尸袋。”

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所以,让路。”

邢远沉默了几秒。

山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起来又垂下去。

他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缓缓地、仔细地端详了沈墨一番。

然后伸手示意装甲车上的机枪放低,让出一条通向海域方向的通路。

“可以。把枪放下,沈墨,别冲动。”

他轻声说:“直升机上有我的人,也有你的人,我一个都不打算伤。”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陡然大作。

牟平殇把狙击枪收进机舱,死死拽住孟雨棠的胳膊把他按回座椅上。

孟雨棠还在挣扎,舱门关上的最后一瞬,他从门缝里看见了沈墨的背影——

他把枪从太阳穴上移开,枪口垂向地面。

然后他回头对机舱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干净而悲伤,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的人把最后一点温柔系在了风里。

然后他的身影变远了,被装甲车包围起来。

邢远往前走了几步,亲手接过沈墨递出的手枪。

手指在碰到枪管时甚至轻声说了句:“谢谢。”

舱门闭合。

直升机在空中拉出一道陡峭的弧线。

孟雨棠趴在窗边,看着停机坪上的沈墨一步步跟着那些人走向装甲车。

他没有被绑着手,脊背始终挺直,但那些黑制服在他身侧越靠越近,最后围成了移动的墙。

他一直望着那架直升机,直到它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邢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沈墨递过来的枪,把它交给了旁边的副手。

他用平静到近乎惋惜的语气说:“沈墨,你可能误会了。我抓那个O只是一个添头。你才是那个能让我的实验成功的关键。”

沈墨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偏过头。

那笑容带着疲惫和一丝不甘,却没有半分恐惧。

“是你们误会了。”

他看着远方的乌云,声音干涩沙哑。

“他是我所有计划和努力的终点。不管你们拿我做多少实验,你们都不可能赢我。”

“只要他平安回去。”

机舱内,孟雨棠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他的手心还攥着那根采血针,攥得太紧,针尖嵌进了皮肉,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把另一只手指甲掐进手腕,硬是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

不是该哭的时候,不是该软弱的时候。

他没有资格当着那个替自己走上死路的人的面哭。

但他的呼吸在喉咙里碎成一片一片。

脑海里的回声全是沈墨最后回头看他时的笑——

就像他早就想好了,就像他早就准备好了。

就像他从始至终真的只在乎一件事——

孟雨棠活着。

直升机穿过厚云层的时候,像穿过一个漫长而黑暗的隧道。

孟雨棠闭上眼,把那只被捏得发白的袖扣摸索出衣兜,贴着因忍痛而咬破的唇角。

留得青山在。

沈墨,你不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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