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姓名不改,心动不止

时间在研究所里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流动的。

没有钟,没有手表,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流逝的工具。

孟雨棠唯一能依靠的是头顶日光灯的开关节律——灯亮的时间段是“白天”,灯暗到只剩应急照明的阶段是“黑夜”。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轻到重再到轻,是换班。

送餐车推到走廊尽头的声音间隔均匀,他数过,一天只送两次。

内容永远是一碗稀粥、一块干硬的面包和一小杯水。面包被塑料袋密封着,上面没有任何生产日期。

他已经在这座研究所里待了十二天。

他用这十二天做了很多事。

第一天,他摸清了看守的换班规律。

黑制服Alpha每六小时换一次岗,每次换班有四个人交接,两两组队巡逻走廊,单人沿着主干道打手电查房。

每班中间的巡视密度不同,午夜班巡视最少,凌晨两点那次巡视和下一次之间至少有四十分钟的空窗期。

后半夜时段,值守办公室会只剩两个人,一个看监控,一个打瞌睡——他在第三天晚上装肚子疼去厕所的时候,从门缝里确认了这一点。

第二天,他发现了三条可能的巡逻路线和一条只在深夜有人走动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铁门上挂着锁链,但锁头锈了,锈迹从锁孔一直蔓延到铁链的连接处。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背后的监控头能不能拍到那扇门?他回去以后把天花板上的灯管走线重新推演了一遍——

他怀疑靠近消防通道的那个监控头的角度更偏向走廊另一头,如果从特定角度贴着墙壁过去,也许不会触发画面变化。

第三天,他发现通风管道的主入口在走廊东端的机电间里,距离他所在的牢房直线距离大约四十米。

机电间的门锁是电磁锁,受中控室统一控制。

但通风管道的管径是标准的工业规格,目测内径约六十厘米,一个体型偏瘦的成年人可以匍匐通过。

他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从机电间到楼体侧墙的三条路径。

其中一条管道的外壁有冷凝水滴落,说明管道通向外界——或者至少通向一个温差不同的空间。

也许是室外,也许是靠近外墙的设备井。

他不知道管道最终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可以绕过所有门禁的路径。

第七天,他通过“配合实验”换取了一位初级实验员无意识的信任。

实验员是个年纪很轻的Beta男性,戴着一副厚厚镜片的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下镜腿。

他对孟雨棠说了一句“你比其他样本配合多了”,然后就在填数据的时候毫无防备地接了他的话茬。

孟雨棠从他那看似随意的聊天里套出了药剂实验的基本原理——

“信息素依赖性阻断”、“Alpha潜能激活”、“基因嵌入后受体反应”。

每一个术语都和沈墨当初查到的情报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那个叫沈墨的Alpha还在外面跑着。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袖子里那枚冷冰冰的采血针。

第九天,他已经和这层关押的十三个Omega建立了一个脆弱得几乎透明的联络网。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极短的眼神接触,一句压到最低音量的耳语,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故意慢半拍留的一句话。

“O-73,明天放风排第一组。”

他把机电间观察到的信息拆成几份,传递给不同的人。

这样一来,一旦某个人被发现,单次传递的信息都不足以暴露整个计划。

那个手臂缠绷带的女Omega是机电间通道最快的理解者,咬了下嘴唇告诉他,第三班警卫离开后,负责看监控的那个人会有一小段时间低头打盹。

那个一直闷在被子里的长卷发Omega也开始在半夜探出头来,偶尔会用那双因之前太紧张而眼眶发红的眼睛望着他,一眨一眨,像是在等信号。

第十二天,他找到了那个废弃储物间。

它藏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后面,门牌锈得看不清字,平时被当成杂物间堆放废弃的笼具和损坏的检测台。

里面满是灰尘和发霉的纸箱气味,架子上堆着生锈的螺丝、不匹配的电源适配器、报废的电路板。

角落里有一块老旧配电箱,铁皮门上还贴着一条二十年前的维护检修表。

他在放风时快速摸了一遍,手指沿着接线口的缝隙探进去,指尖触到了裸露的铜线——

配电箱里的线路竟然还通着微弱的电流。

这意味着他理论上可以从这里接入研究所的内部低压通讯网络。

如果能有一个合适的信号转换器,和哪怕被追踪前只有三分钟的外网窗口,他就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加密脉冲信号,够暗渊捕捉到坐标。

但他没有这三分钟的窗口。也没有任何安全的外部信号终端。

他只能把配电箱的原样用指腹记住,把接线口的位置刻进脑子里。

回到牢房后,闭眼模拟了无数次操作步骤。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拨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开关。

那些守在外面的守卫不知道这个Omega脑子里装着这栋建筑的设计图。

他们只看见一个披着宽松病号服的年轻Omega,苍白,安静,顺从。

放风时他会坐在墙根闭上眼晒太阳——同时在心里丈量楼体外部墙面高度。

送饭时他会低声道谢,双手接过餐盘时顺便向守卫方向靠近一寸,确认对讲机型号。

他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压成了拳头大的一团,塞在胸腔最深的角落里。

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那团东西顶上来,卡在喉咙口。

他最怕的不是电击棍,不是抽血,不是被推进冷冰冰的实验室绑在金属台上。

他最怕的是失眠。

因为这个研究所到了后半夜会变得非常安静,机械停了,守卫不再走动,走廊里甚至连日光灯的镇流器声都显得遥远。

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外面。

陈良此刻在做什么?孟家对媒体说了什么?那些曾经在宴会上对他笑脸相迎的世家长辈,现在是不是在讨论他的“清白”?

他知道外面一定有人在权衡利弊,在计算他回来后是否还值得原有的一切,在用他失踪的时间长度来衡量他的处境。

他不是没猜到这些。他只是从来不敢往下细想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他现在想起来胸口会像被针扎了一下。

沈墨。

他在第十二天的深夜,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了一个口型。

那个口型是两个字,叠在一起,是那个人喝醉时最喜欢叫他的名字。

他及时咬住了嘴唇。

不能多想。多一分心思就会多一分犹豫,而他现在不能犹豫。

走廊里有脚步声接近门边,他迅速调整成入睡姿势,呼吸驯服平稳。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剥离出去。

再等等。再等等。

他把这个念头咽回去,把那张脸收进心里最安全的那一格抽屉里,轻轻关上。

然后开始重新计算明天的放风顺序和机电间监控的角度偏移量。

手指在被子里悄无声息地摸索着空气,又是一遍。

外界已经不觉得孟雨棠还活着了。

这个结论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用行动投了票。

孟家退掉了订婚宴上的花,连带着花园里那片为婚礼准备的白色玫瑰也被悄悄移进了花房深处。

陈家的律师团在退婚一周后就把所有涉及孟雨棠名下的产业做了切割,干干净净,像切掉一个不再需要的尾巴。

媒体没有大肆报道,因为孟陈两家共同压下了所有可能的负面舆论,让这件事在上流社会的口中变成一个含糊其辞的“失踪”和一声恰到好处的惋惜。

贵族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些体面的说法——

“太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个Omega说没就没了”,“陈良的新对象是林家大小姐,门当户对,也挺好的”。

没有人再提起那些曾经夸在孟雨棠身上的溢美之词,就好像他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从一开始就是可以被替代的。

陈家新订婚的消息上了几家圈内媒体的内页,用词是“再续佳缘”。

但沈墨没有停止过寻找。

他的名字从孟远山书房里签了继承人转让协议那一刻起,就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在圈子里蔓延开来。

他在家族会议上没有咆哮、没有拍桌、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词汇。

他只是把孟氏三季度的财报、资产占比、商业布局逻辑和自己的规划表一一铺在长桌上,像铺一副已经算好了步数的棋。

旁支长辈的质疑被他用数据逐一驳回,连孟远山本人的商业布局中两处隐藏瑕疵也被他点了出来。

但他说这话时始终嗓音平和,目光沉着,不做表情,不留破绽。

到了凌晨,转让协议上签下了孟远山的名字。

沈墨拿起那份协议,没有说多余的话,只留下一杯还没凉的茶。

“你不改名?”

“不改。”

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想说,我把这个名字留着,等他回来。

也想说,这个名字是当年他帮我填助学申请表时念出来的,是他心动的开始,他不能弄丢,也不想丢。

但最后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暗渊的搜索行动从孟雨棠失踪当天起就没有停过。

指挥车从陈家停车场挪到了暗渊基地机库旁边,车里的拼接屏从六块加到十二块。

每天有四十多个情报员分两班轮值。

线索被一根一根地揪出来又断掉——

生物科技公司的总部宿舍里,核心数据在暗渊动手前就被销毁,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出勤表。

几个关键的高管在事发后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连家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所有和这家公司有资金往来的皮包企业,在一个月内被一一拔除,只留下一些指向模糊的尾账。

但沈墨没有放弃。他开始从另一头挖——实验耗材。

生物科技公司要做基因嵌入实验,必须采购特殊化学试剂——

二甲基亚砜纯品、高纯度聚乙烯亚胺、特定规格的融合肽和载体质粒。

这些都不是普通实验室用得起的耗材。

暗渊的人从供应商的出货单、物流记录、学术论文,甚至一些灰色市场的高端化学试剂交易信息中一条一条地回溯。

每一笔可疑的订单都被拉出来交叉比对,排除大学和合规机构。

最终剩下六笔指向同一个洗白账户。

那账户又经过七八层海外空壳公司的流转,最终指向极东海域的一座私人岛屿。

岛屿的注册信息已经是尘封多年的旧记录,上面只标注了一个“私人——勿扰”的文件编号。

但这样的私人岛屿在东部海域共有十七座——十七座!——排查极其缓慢。

每一座岛都需要无人机巡航、卫星成像对比或沿海渔民档案交叉核实。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跑遍了其中十四座。

结果全都是废弃度假村、闲置耕地、无人荒岩。

地图上的红叉已经快把图纸划烂了。

最后剩下三个偏远的、长期封闭的岛屿名字,安静地横在一堆斑驳的红叉之间。

像是打进去就再也不想被人找到的三颗铆钉。

沈墨把这三个坐标贴在指挥车正中央,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相同的批注:

“最后一次卫星异常信号,由这座岛附近海域经过的船只短暂捕捉。”

这一点信号没有头尾,甚至不一定是求救,但足够他继续不眠不休地分析每一帧海图。

长时间的指挥和搜索里,沈墨比之前更沉默了。

他学会了在必要的场合穿西装,参加家族会议,在文件上签自己的名字,把孟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一根根理顺。

他做得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长辈挑不出错。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继承人身上有一种惊人的冰冷和决然——

他做事滴水不漏,但不与人寒暄,不参加任何私人酒会,不在任何一张合影里笑。

除了牟平殇和几个核心心腹,没有人敢随意跟他开玩笑。

牟平殇有时候半夜走进指挥车,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屏幕上的卫星地图出神。

下巴上冒出了暗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眼睛里的血丝深陷在眼眶深处,面前的泡面早已变坨还一口没动。

牟平殇递给他一杯热茶,沈墨接过去,没喝,只是捧着,让热气蒸着自己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他那天站在窗边说‘我还活着’。那么笃定,那么亮。他一定还活着。”

牟平殇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认识沈墨十几年。

从两个人一起在泥泞的街头巷尾躲避债主追捕,到在暗渊招募第一批线人,再到现在——

沈墨从黑暗里爬上去了,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墨这副样子。

不是崩溃,不是颓废。

而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熬成耐性、把所有的暴躁都压成沉默的可怕专注。

他的精力像绷在暗处的弦,越拉越紧,却始终没有断。

他无声地陪他在屏幕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三个红色圈圈在卫星成像上仍没有任何动静。

默默从椅子后面离开,又拿了一盒新的提神饮料放在键盘旁边。

又过了几天,陈良大婚的消息登上了圈内媒体的内页。

这一次订婚仪式比之前的更隆重,陈家和林家联姻,门当户对,场面体面。

孟家收到了请帖,烫金的字,漂亮的排版,写着“敬请孟府阖第光临”。

沈墨把请帖放在手里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随手放在一边,起身走向书房的窗前。

他告诉自己,陈良是继承人,有他的不得已,有他的家族压力,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他可以理解。

然而他的指尖掐进掌心,那封请帖被他按进抽屉最底层,推上合页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被甩上的棺盖。

书房里很静,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沈墨垂着头,盯着自己握紧抽屉把手的指节。

想起孟雨棠在西装店里帮陈良整领结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是他面对自己时从来没有过的。

是用来贴近另一个人的完美微笑。

而现在另一个人把那张请帖推到抽屉底层,和一张废弃的婚约放在一起。

“我的棠棠。”

沈墨轻声自言自语,那声音低哑到几乎散在穿窗而过的风里。

“陈良啊,我可要谢谢你的成全了。”

他重新坐回屏幕前,点开无人机的航程路线图,把最后三个可疑坐标按新获得的海域渔民行程再次过滤。

夜很深了,他眼底干涩发红,却在加密信息通道里打下一行指令:

“明天继续排查那三座岛,一架无人机不够就两架。”

打完字他又想,那个在研究所里被编了号的人,此刻会不会也正仰头看着同样一截灰白色的天花板,在心里画着同样一张地图。

他关掉顶灯,在渐亮起来的屏幕前伏下身体,整个人浸没在电子蓝光里。

而他找的那个人,此刻正蹲在几十公里外海岛的研究所角落,用指腹贴着冰凉的配电箱端口,在黑暗里计算信号脉冲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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