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甘情愿
沈墨被押进研究所主楼的第三天，开始了第一次逃跑。
他用一片从实验托盘底下撬出来的金属薄片，撬开了束缚带上的锁扣。
那薄片是不锈钢托盘边缘的加强筋，他在抽血的时候用手指摸到了焊点松动的位置，趁实验员转身调仪器的三秒钟把它掰下来藏进了袖口。
他的手腕被束缚带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一声没吭。
用指尖夹着薄片在锁扣的簧片上来回拨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听见那一声细微的咔哒响。
凌晨三点二十分。
走廊里的脚步声刚过去，夜班守卫只剩两个人，一个在监控室打瞌睡，一个在走廊尽头抽烟。
沈墨从实验床上翻身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脚踝处的擦伤还没结痂，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把呼吸压到最轻，贴着墙壁摸到走廊转角，用从守卫身上顺来的门禁卡刷开了消防通道的铁门。
他在通风管道里爬了四十分钟，找到了一个通向外墙检修口的出口。
月光从生锈的铁格栅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味和浪涛拍打礁石的遥远轰鸣。
他用肩膀撞开格栅，整个人从管道口翻出去，落在研究所外墙根部的碎石地上。
海岛的夜空在头顶铺展开来。
满天星辰像是被什么人打翻了一把碎钻，密密麻麻地嵌在深黑色的穹顶上。
他甚至闻到了自由的味道——咸的、湿的、带着海藻和礁石的气息，和研究所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
他沿着外墙往海岸线的方向摸过去，赤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脚底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路线——先到码头，随便弄一艘船，绕开巡逻艇，天亮前就能到外海，然后给牟平殇发信号。
他在距离码头不到三百米的礁石群后面被按倒了。
十几束强光手电同时打在他身上，装甲车的引擎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黑制服的守卫从礁石后面、灌木丛里、甚至是从沙滩底下预留的掩体里涌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这条路。
沈墨被脸朝下按在粗粝的礁石上，嘴角磕在花岗岩的棱角上，咸腥的血味立刻涌满了口腔。
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有人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有人重新给他上了束缚带——这次是双层的，带钢芯的。
“邢先生说了，你肯定会跑。”
按住他的守卫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这条路上埋了七个红外感应器，从你爬出通风口那一刻我们就在看你了。邢先生让你跑这么远，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跑不掉。”
沈墨的脸贴在礁石上，粗粝的石面刮着他的颧骨。
但他笑了一声。
满嘴是血，还在笑，笑得按着他的守卫愣了一下。
“替我谢谢邢先生，”他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让我吹了二十分钟的海风，比你们那破实验室舒服多了。”
他被拖回主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守卫没有把他带回原来的实验室，而是推进了一间他之前没来过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实验室小，灯光是惨白的LED，墙壁上挂着几块显示屏，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桌子和两把椅子。
看起来像是审讯室和办公室的混合体。
邢远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玳瑁的。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海岛研究所里审问逃跑未遂的实验体，更像是在高档会所的包间里等着喝下午茶。
他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敞着，露出里面几张照片的边角。
他看见沈墨被推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失望。
像是在看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学生。
“沈墨。”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拖长。
“你跑什么呢。我这里的实验对你来说并不可怕，只是需要你配合一段时间。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沈墨被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嘴角的血还没擦，顺着下巴滴在黑色T恤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垂在额前的乱发，冷冷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邢先生，你省省吧。你这些实验结束之后反正会处理掉我，你不会放我活着出去。这话你不如省下来糊弄下一个。”
邢远看了他两秒。
然后低下头，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不紧不慢地推到不锈钢桌面上。
“我本来不想给你看这些的。但是既然你这么不听话，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
沈墨低头。
照片上的人是孟雨棠。
孟雨棠站在孟家庄园门口，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外套，深灰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
他瘦了，下巴比失踪前尖了一圈，颧骨的线条也更分明了。
但脊背挺得很直，正在跟车里的牟平殇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剪影。
他旁边停着暗渊的车，牟平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表情是沈墨熟悉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认真。
拍摄角度是长焦偷拍，距离很远但画面极其清晰。
清晰到沈墨能看见孟雨棠左眼角下方那颗淡淡的泪痣，能看见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搭在耳后。
那是一天前，或者最多两天前的照片。
沈墨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撞在不锈钢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照片上的孟雨棠，瞳孔先是剧烈收缩，然后放松，然后又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填满。
不是简单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发自本能的后怕。
他知道邢远能拍到这些照片意味着什么——邢远的人就在孟雨棠附近，随时可以动手。
停机坪上那架直升机并没有真正逃出邢远的射程，他只是故意放走的。
那场逃生从一开始就不是突围，而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表演。
只要邢远愿意，他随时可以把孟雨棠从那个他以为安全的世界里重新拽回这个地狱。
而这正是邢远把这张照片放在他面前的原因。
邢远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像是在看一台精密仪器上跳动的读数。
然后他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
孟雨棠在孟家公司的地下车库，背景是那辆沈墨熟悉的银色轿车。
他的棠棠一只手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像是在跟谁争执。
第三张。
孟雨棠在一家咖啡厅的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半空的拿铁，杯沿上沾着一抹极浅的唇印。
窗外是模糊的行人和车流。
邢远把手指轻轻按在第三张照片的边缘，没有敲桌面，只是那么放着。
语气仍然温和得几乎算是安慰。
“你的心上人很漂亮。整个研究所里关着的Omega都比不上他一个。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动他——只要你好好配合。”
“他现在在孟家，在我的监视范围内，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去哪些地方，我这里都有记录。我甚至可以让人每天都给你送一张新的照片，让你看看他今天换了什么衣服，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微微前倾，镜片后面的眼神终于露出了一丝和温和语气完全不符的、冷酷的审视。
“但如果你再跑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他就不在外面了。他会在你隔壁的实验室里，和你一起成为我的实验体。你和他会不会在研究所里重逢，取决于你。”
沈墨低着头，盯着照片上孟雨棠的侧脸。
他的棠棠还活着，回了孟家，没有受伤，还能开车，还有力气皱着眉跟人吵架。
这个认知像一瓢温水浇在他干涸了太久的心脏上，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慰藉。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更冷的恐惧。
他知道邢远没有在虚张声势。从陈家庄园到停机坪，从通风管道到码头的红外感应器，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他快。
如果他再跑，下一秒孟雨棠就会变成编号O-68。
他想到了很多个画面。
孟雨棠在研究所的灰白色天花板下睁开眼时那一瞬间的冷静。
孟雨棠在窗边说“何以为人”时的笃定。
孟雨棠在走廊里扇了他一巴掌的狠劲。
孟雨棠被他从停机坪推上直升机时扒住舱门嘶喊的表情。
他不能让这个人再回到这种地方。
绝不。
他把手从桌沿上松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那些绷紧的指节，平放在膝盖上。
然后抬起头，看着邢远。
“你说话算话。”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仍然咬着最后一根骨头不肯松口的困兽。
“你不动他。我配合。”
邢远微笑了一下，把照片收回信封里，但没有合上信封口。
他站起来，走到沈墨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让沈墨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但邢远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学术的满意。
“这就对了。好好配合，实验不会太痛苦。而且你每配合完成一组实验——比如验血、基因采样、耐受测试——我都会让人给你送一张他的近照。今天穿了什么，去了哪里，心情好不好。你在这里也能看见他。”
他把一张纸巾放在沈墨面前，示意他擦擦嘴角的血，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如果你再动逃跑的念头，下一张送到你手里的照片，就是他被绑在隔壁实验室床上的样子。清楚了吗？”
沈墨没有去拿那张纸巾。
他把手放在那三张照片上，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孟雨棠被风吹乱的头发，抚过他侧脸上的那颗泪痣，抚过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道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慢慢把照片收进自己掌心，用沾着血的指尖叠好，放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收好。
然后他抬起眼，冷冷地看向邢远。
那双眼睛里有屈服、有恐惧、有愤怒。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在绝望里重新燃起来的一点光。
就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那些透过长焦镜头被递到他手里的照片，成了他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唯一的温暖。
哪怕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从那天起，沈墨再也没有跑过。
他安静地躺在实验床上，让针头刺进血管，让电极贴上太阳穴，让各种冰凉的仪器在他的腺体周围采集数据。
白大褂们在他身上抽了多少管血，他不数。
在他的腺体上贴了多少次电极，他不问。
推进基因嵌入实验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只是闭着眼睛，把牙齿咬进嘴唇里，一声不吭地挺过去。
只是在每次实验做完之后，他都会睁开眼，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同一句话。
“今天的照片。”
邢远没有食言。
每隔一天，有时隔两天，就会有人把一张新照片放在他的床头。
照片上没有字，但拍摄日期都用小号字体印在背面。
孟雨棠在孟家花园里浇花。
孟雨棠穿了一件新的黑色风衣。
孟雨棠在某个商场门口皱着眉头看手机——大概是和哪个合作方谈得不愉快了。
沈墨对着这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手指隔着照片纸在屏幕上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戳谁的脑门。
这些照片在他手里越来越少皱。
他一张一张码好，藏在床垫最底下一层夹层里的缝隙中。
每天最安静的那几个小时，他会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从第一张看到最新的一张。
看着孟雨棠的头发从过长的凌乱变成重新修整过的利落，看着他脸颊上在研究所里凹下去的那一小块肉又慢慢回来了。
他在心里把每一张照片背下来——日期、背景、光线、孟雨棠的衣着、表情、姿势、身边站了谁、手里拿了什么。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编成一本日历，一天一天地翻，靠着这个日历撑过实验台上一轮又一轮非人的折磨。
有一天凌晨，他在麻醉的余韵中醒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拼回去。
他侧过身，手指在床垫夹层里摸到那些照片，掏出来，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微弱灯光，翻到最新的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商场门口，他的棠棠正皱着眉头看手机，鼻梁上架着一副他没见过的新墨镜，镜片映出对面街道的行道树。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把照片举到眼前，用拇指擦掉相纸边缘沾上的自己掌心未干的血痕。
指腹在照片上人的眉间轻轻揉了揉，像是想帮他揉开紧锁的眉头。
“今天又跟谁生气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砂纸擦过玻璃，“别老皱着眉头，孟家那帮老东西不值得你动气。我不是教过你嘛，对付他们直接拿我留的那几份东西砸脸上就行。”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午后的阳光定格在相纸上，把他衬得很好看。
沈墨把照片按在胸口，重新闭上眼睛。
牙关咬紧，又松开。
明天还有一轮实验，他得扛过去，扛过去才能再拿到一张新照片。
他像一个被困在荒漠最深处的旅人，靠着上天不定时赐下的几滴雨水苟活。
那雨水是孟雨棠走在阳光下、没有被关在这个地狱里的样子。
他知道这雨水是毒，是邢远用来驯化他的工具。
但没关系——只要能看到孟雨棠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那个有阳光和咖啡厅的世界里，他愿意把毒药当水喝。
他用一片从实验托盘底下撬出来的金属薄片，撬开了束缚带上的锁扣。
那薄片是不锈钢托盘边缘的加强筋，他在抽血的时候用手指摸到了焊点松动的位置，趁实验员转身调仪器的三秒钟把它掰下来藏进了袖口。
他的手腕被束缚带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一声没吭。
用指尖夹着薄片在锁扣的簧片上来回拨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听见那一声细微的咔哒响。
凌晨三点二十分。
走廊里的脚步声刚过去，夜班守卫只剩两个人，一个在监控室打瞌睡，一个在走廊尽头抽烟。
沈墨从实验床上翻身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脚踝处的擦伤还没结痂，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把呼吸压到最轻，贴着墙壁摸到走廊转角，用从守卫身上顺来的门禁卡刷开了消防通道的铁门。
他在通风管道里爬了四十分钟，找到了一个通向外墙检修口的出口。
月光从生锈的铁格栅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味和浪涛拍打礁石的遥远轰鸣。
他用肩膀撞开格栅，整个人从管道口翻出去，落在研究所外墙根部的碎石地上。
海岛的夜空在头顶铺展开来。
满天星辰像是被什么人打翻了一把碎钻，密密麻麻地嵌在深黑色的穹顶上。
他甚至闻到了自由的味道——咸的、湿的、带着海藻和礁石的气息，和研究所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是完完全全两个世界。
他沿着外墙往海岸线的方向摸过去，赤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脚底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路线——先到码头，随便弄一艘船，绕开巡逻艇，天亮前就能到外海，然后给牟平殇发信号。
他在距离码头不到三百米的礁石群后面被按倒了。
十几束强光手电同时打在他身上，装甲车的引擎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黑制服的守卫从礁石后面、灌木丛里、甚至是从沙滩底下预留的掩体里涌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这条路。
沈墨被脸朝下按在粗粝的礁石上，嘴角磕在花岗岩的棱角上，咸腥的血味立刻涌满了口腔。
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有人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有人重新给他上了束缚带——这次是双层的，带钢芯的。
“邢先生说了，你肯定会跑。”
按住他的守卫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这条路上埋了七个红外感应器，从你爬出通风口那一刻我们就在看你了。邢先生让你跑这么远，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跑不掉。”
沈墨的脸贴在礁石上，粗粝的石面刮着他的颧骨。
但他笑了一声。
满嘴是血，还在笑，笑得按着他的守卫愣了一下。
“替我谢谢邢先生，”他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让我吹了二十分钟的海风，比你们那破实验室舒服多了。”
他被拖回主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守卫没有把他带回原来的实验室，而是推进了一间他之前没来过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实验室小，灯光是惨白的LED，墙壁上挂着几块显示屏，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桌子和两把椅子。
看起来像是审讯室和办公室的混合体。
邢远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玳瑁的。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海岛研究所里审问逃跑未遂的实验体，更像是在高档会所的包间里等着喝下午茶。
他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敞着，露出里面几张照片的边角。
他看见沈墨被推进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失望。
像是在看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学生。
“沈墨。”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拖长。
“你跑什么呢。我这里的实验对你来说并不可怕，只是需要你配合一段时间。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沈墨被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嘴角的血还没擦，顺着下巴滴在黑色T恤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垂在额前的乱发，冷冷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邢先生，你省省吧。你这些实验结束之后反正会处理掉我，你不会放我活着出去。这话你不如省下来糊弄下一个。”
邢远看了他两秒。
然后低下头，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不紧不慢地推到不锈钢桌面上。
“我本来不想给你看这些的。但是既然你这么不听话，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
沈墨低头。
照片上的人是孟雨棠。
孟雨棠站在孟家庄园门口，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外套，深灰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
他瘦了，下巴比失踪前尖了一圈，颧骨的线条也更分明了。
但脊背挺得很直，正在跟车里的牟平殇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剪影。
他旁边停着暗渊的车，牟平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表情是沈墨熟悉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认真。
拍摄角度是长焦偷拍，距离很远但画面极其清晰。
清晰到沈墨能看见孟雨棠左眼角下方那颗淡淡的泪痣，能看见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搭在耳后。
那是一天前，或者最多两天前的照片。
沈墨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撞在不锈钢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照片上的孟雨棠，瞳孔先是剧烈收缩，然后放松，然后又被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填满。
不是简单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发自本能的后怕。
他知道邢远能拍到这些照片意味着什么——邢远的人就在孟雨棠附近，随时可以动手。
停机坪上那架直升机并没有真正逃出邢远的射程，他只是故意放走的。
那场逃生从一开始就不是突围，而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表演。
只要邢远愿意，他随时可以把孟雨棠从那个他以为安全的世界里重新拽回这个地狱。
而这正是邢远把这张照片放在他面前的原因。
邢远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像是在看一台精密仪器上跳动的读数。
然后他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
孟雨棠在孟家公司的地下车库，背景是那辆沈墨熟悉的银色轿车。
他的棠棠一只手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像是在跟谁争执。
第三张。
孟雨棠在一家咖啡厅的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半空的拿铁，杯沿上沾着一抹极浅的唇印。
窗外是模糊的行人和车流。
邢远把手指轻轻按在第三张照片的边缘，没有敲桌面，只是那么放着。
语气仍然温和得几乎算是安慰。
“你的心上人很漂亮。整个研究所里关着的Omega都比不上他一个。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动他——只要你好好配合。”
“他现在在孟家，在我的监视范围内，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去哪些地方，我这里都有记录。我甚至可以让人每天都给你送一张新的照片，让你看看他今天换了什么衣服，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微微前倾，镜片后面的眼神终于露出了一丝和温和语气完全不符的、冷酷的审视。
“但如果你再跑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他就不在外面了。他会在你隔壁的实验室里，和你一起成为我的实验体。你和他会不会在研究所里重逢，取决于你。”
沈墨低着头，盯着照片上孟雨棠的侧脸。
他的棠棠还活着，回了孟家，没有受伤，还能开车，还有力气皱着眉跟人吵架。
这个认知像一瓢温水浇在他干涸了太久的心脏上，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慰藉。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更冷的恐惧。
他知道邢远没有在虚张声势。从陈家庄园到停机坪，从通风管道到码头的红外感应器，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他快。
如果他再跑，下一秒孟雨棠就会变成编号O-68。
他想到了很多个画面。
孟雨棠在研究所的灰白色天花板下睁开眼时那一瞬间的冷静。
孟雨棠在窗边说“何以为人”时的笃定。
孟雨棠在走廊里扇了他一巴掌的狠劲。
孟雨棠被他从停机坪推上直升机时扒住舱门嘶喊的表情。
他不能让这个人再回到这种地方。
绝不。
他把手从桌沿上松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那些绷紧的指节，平放在膝盖上。
然后抬起头，看着邢远。
“你说话算话。”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仍然咬着最后一根骨头不肯松口的困兽。
“你不动他。我配合。”
邢远微笑了一下，把照片收回信封里，但没有合上信封口。
他站起来，走到沈墨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让沈墨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但邢远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学术的满意。
“这就对了。好好配合，实验不会太痛苦。而且你每配合完成一组实验——比如验血、基因采样、耐受测试——我都会让人给你送一张他的近照。今天穿了什么，去了哪里，心情好不好。你在这里也能看见他。”
他把一张纸巾放在沈墨面前，示意他擦擦嘴角的血，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如果你再动逃跑的念头，下一张送到你手里的照片，就是他被绑在隔壁实验室床上的样子。清楚了吗？”
沈墨没有去拿那张纸巾。
他把手放在那三张照片上，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孟雨棠被风吹乱的头发，抚过他侧脸上的那颗泪痣，抚过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道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慢慢把照片收进自己掌心，用沾着血的指尖叠好，放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收好。
然后他抬起眼，冷冷地看向邢远。
那双眼睛里有屈服、有恐惧、有愤怒。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在绝望里重新燃起来的一点光。
就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那些透过长焦镜头被递到他手里的照片，成了他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唯一的温暖。
哪怕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饴。
从那天起，沈墨再也没有跑过。
他安静地躺在实验床上，让针头刺进血管，让电极贴上太阳穴，让各种冰凉的仪器在他的腺体周围采集数据。
白大褂们在他身上抽了多少管血，他不数。
在他的腺体上贴了多少次电极，他不问。
推进基因嵌入实验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只是闭着眼睛，把牙齿咬进嘴唇里，一声不吭地挺过去。
只是在每次实验做完之后，他都会睁开眼，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同一句话。
“今天的照片。”
邢远没有食言。
每隔一天，有时隔两天，就会有人把一张新照片放在他的床头。
照片上没有字，但拍摄日期都用小号字体印在背面。
孟雨棠在孟家花园里浇花。
孟雨棠穿了一件新的黑色风衣。
孟雨棠在某个商场门口皱着眉头看手机——大概是和哪个合作方谈得不愉快了。
沈墨对着这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手指隔着照片纸在屏幕上重重按了一下，像是在戳谁的脑门。
这些照片在他手里越来越少皱。
他一张一张码好，藏在床垫最底下一层夹层里的缝隙中。
每天最安静的那几个小时，他会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从第一张看到最新的一张。
看着孟雨棠的头发从过长的凌乱变成重新修整过的利落，看着他脸颊上在研究所里凹下去的那一小块肉又慢慢回来了。
他在心里把每一张照片背下来——日期、背景、光线、孟雨棠的衣着、表情、姿势、身边站了谁、手里拿了什么。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编成一本日历，一天一天地翻，靠着这个日历撑过实验台上一轮又一轮非人的折磨。
有一天凌晨，他在麻醉的余韵中醒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新拼回去。
他侧过身，手指在床垫夹层里摸到那些照片，掏出来，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微弱灯光，翻到最新的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商场门口，他的棠棠正皱着眉头看手机，鼻梁上架着一副他没见过的新墨镜，镜片映出对面街道的行道树。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把照片举到眼前，用拇指擦掉相纸边缘沾上的自己掌心未干的血痕。
指腹在照片上人的眉间轻轻揉了揉，像是想帮他揉开紧锁的眉头。
“今天又跟谁生气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砂纸擦过玻璃，“别老皱着眉头，孟家那帮老东西不值得你动气。我不是教过你嘛，对付他们直接拿我留的那几份东西砸脸上就行。”
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午后的阳光定格在相纸上，把他衬得很好看。
沈墨把照片按在胸口，重新闭上眼睛。
牙关咬紧，又松开。
明天还有一轮实验，他得扛过去，扛过去才能再拿到一张新照片。
他像一个被困在荒漠最深处的旅人，靠着上天不定时赐下的几滴雨水苟活。
那雨水是孟雨棠走在阳光下、没有被关在这个地狱里的样子。
他知道这雨水是毒，是邢远用来驯化他的工具。
但没关系——只要能看到孟雨棠还活着，还好好地活在那个有阳光和咖啡厅的世界里，他愿意把毒药当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