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邢远的过往
沈墨被带进邢远的私人书房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海岛的夜风从换气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这间书房和研究所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地上铺了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书架上甚至摆着几本翻旧了的诗集。
如果不是窗户外面的铁栅栏和走廊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声，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隐士的避世居所，而不是一座非法人体实验基地的核心区域。
邢远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茶杯是骨瓷的，描着细细的金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没有披白大褂，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墨站在书桌前面，手腕上没有戴束缚带——这是这半个月来邢远给他的一点“优待”。
自从他开始“配合”以后，白天的束缚带就被摘掉了，只留脚踝上一根细细的电子脚镣，限制他在研究所主楼内部活动。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邢远抿了一口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墨没坐。
他靠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邢先生今天不打针也不抽血，改谈心？你对我这实验品也太上心了。”
邢远也不勉强，自己又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的档案我从孟家调出来看过——底层出身，被养父虐待，被卖进黑势力，靠自己考上贵族大学，又创立了暗渊。你知道你在我见过的所有Alpha里，属于什么类型吗？”
“最优实验体？”沈墨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嘲。
“不是。”邢远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最像我的那一个。”
沈墨的笑僵了一下。
“我父亲也是个Alpha，级别很高，脾气很暴。”
邢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他认定我应该是S级，所以在我分化期的时候用尽了一切手段来‘激发’我。断食，电击，把我关在地下室里好几天，一遍遍释放高浓度的S级信息素来施压——他说这是‘淬炼’。结果我的腺体承受不住，分化到一半就停止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后颈的位置，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疤。
“从那以后我就是B级。一个原本有可能到S级的Alpha，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打成了残次品。”
沈墨没有接话。
他靠着墙，呼吸的频率不变，但交叉在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注意到邢远说这话的时候，端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不受控制的、瞬间的僵硬。
那个手势太细微了，如果不是在研究所里被折磨了半个月、学会了对每一个白大褂的表情都保持高度警觉，沈墨觉得自己大概也看不出来。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Omega。”
邢远放下手，靠进椅背里，声音里浮起一丝很淡的、几乎是怀念的柔软。
“他很漂亮，很温柔，信息素是白玫瑰的味道。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上天给我的补偿——让我失去S级的可能，但给了我一个完美的Omega。我把他当成我的救赎，把我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
他停了片刻，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从柔软变成了某种更冷的自嘲。
“可惜后来他发现我的等级不够高，信息素跟他的匹配度也很低，于是……果断地背叛了我。跟了一个S级的Alpha走了。走之前还顺手在我背后推了一把——设了个圈套，差点把我送进监狱，就为了给那个S级的新欢抢一笔资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墨垂下眼睛，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没有讽刺，只是陈述事实。
“所以你后来专门挑Omega下手做实验。”
邢远没有否认。
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一丝学术探究意味的注视。
“你问我为什么总想跟你聊这些——因为沈墨，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咬过的人。你那个心上人——”
他看见沈墨的眼神在听到“心上人”三个字时瞬间冷了一个梯度，抬手做了个安抚式的手势。
“当然，不提他。我只是想说，你这种拼命的活法，我曾经也有过。你有没有想过，命运从来没有亏待你——它只是换了你的对手。”
沈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对邢远的赞同，也不是愤怒的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疲惫的、带着三分真诚的笑意。
“邢先生，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想过把那些害我的东西绑上实验台，我只是想把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那个人跟你遇到的不是同类。”
他把头歪了歪，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哪天你落到我手里，我也会让你好好‘休息’的。”
邢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似的，嘴角的弧度真实了几分，连眼角的细纹都深了一点。
他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了。
邢远的副手跌进来，脸色煞白，一只手指着走廊尽头，声音劈得变了调。
“邢先生——外面打进来了！是东岛刘麻子的船，三条快艇，火力很猛，正门守卫已经挡不住了，人已经冲进B区走廊了！”
邢远站起来，茶杯碰翻了，红茶泼在桌面上，洇湿了半张文件。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不再是刚才那个讲自己过去的温和叙述者，而是一个在灰色地带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面对过无数次暗杀的枭雄。
他迅速掏出抽屉里的手枪，一把抓过副手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推。
“B区封不住就炸，不能让任何人进C区。实验数据备份在什么阶段了？先别管这个——通知外围支援，快！”
他没有来得及说下一句。
书房侧面的窗户从外面炸开了。
不是碎——是整扇连框带玻璃被炸飞，冲击波裹着碎玻璃和铁框碎片砸进室内，热浪和硝烟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黑洞洞的夜空被爆炸的火焰照亮了一角，能看见远处研究所外墙的铁丝网上冒着一团浓烟。
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炸开的窗户里翻进来，动作极快，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直直地指向邢远的胸口。
不是普通刺客。
能在邢远的私人书房位置提前布置定向爆破、独自翻窗入场、枪口一步到位，这种级别的渗透，不是临时起意的帮派冲突，而是蓄谋已久、渗透极深的暗杀行动。
刘麻子的快艇只是正面佯攻，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杀招。
邢远的手枪还垂在身侧，来不及举起来。
他的瞳孔在爆炸的强光里缩成了针尖大小。
但接下来的反应却在极短的一瞬间被他自己打断了——因为他看见了沈墨的动作。
沈墨离刺客只有不到三米。
在刺客翻进窗户、膝盖落地的同一瞬间，沈墨的左脚已经蹬在墙壁上，整个人借力侧冲，拦在邢远和枪口之间。
他的左手从下方推偏了刺客的手腕，枪响的同时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打进了他身后书架上的精装书脊里，碎纸片和木屑炸了一地。
沈墨的右手在同一瞬间扣住了刺客的喉咙，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把人整个提起来摁在了墙壁上。
刺客的后脑勺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里的枪被沈墨一把夺下来，退弹夹、卸保险、往墙角一踢——动作干净得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格斗教学示范。
整个过程不到七秒。
刺客昏死在地上，沈墨站在他旁边，握着缴来的枪，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靠着墙，锁骨上方的旧伤还没好全又被震开的血痂渗出了新血，沿着锁骨往下淌。
但他的站姿很稳，手里的枪指着地上的人，没有发抖。
邢远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还垂在身侧，看着沈墨的背影，眼睛里有很短暂的、不加掩饰的惊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墨先把头偏过来，眉眼不耐烦地拧着。
“邢先生，你的仇家比我预想的还多。下次要死的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邢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把它插回腰间。
他走到沈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死的刺客，又抬眼看了看沈墨耳廓上被子弹擦出的那道还在渗血的红痕。
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多了点什么别的——不再是审视实验体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重新估量的沉默。
“为什么？”邢远问，“你刚才不挡那一下，我可能就死了。你为什么救我？”
沈墨把缴来的枪扔在地上，用手背蹭了一下耳朵上的血，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你当我是救你？别自作多情。”
他抬起眼，看着邢远，眼底有一丝极冷的冷静。
“我对你的私人恩怨没兴趣。但刚才你那副手也说过了，外面的快艇攻势还没停。你这个研究所的防卫体系我算是稍微看明白了一点——所有安保指令、外围守卫、实验体存放区的隔离锁，全系在你一个人的权限上。你死了，系统自动锁死，刘麻子的人冲进来谁都活不了。二楼D区那十几个Omega连带所有还在培养箱里的样品都会被原地封存——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还在这栋楼里，我还想活着出去见到孟雨棠。”
他把“孟雨棠”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某种邢远永远无法剥夺的主权。
“所以我不是救你。”
沈墨拉过刚才没坐的那把椅子，翻过来坐下，双腿叉开，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微扬。
“我是救了我和楼里那些还活着的人。你只是碰巧站在他们前面。”
邢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看实验体的笑，也不是那种看待驯服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意外惊喜的笑。
他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沈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沈墨膝盖边的桌角上。
是一张照片。
今天的。
孟雨棠穿着沈墨没见过的一件雾蓝色衬衫，站在孟家公司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偏头跟旁边的牟平殇说话。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耳后的一缕碎发照成了浅金色。
“这是你刚才救我一命的谢礼。”
邢远走到门口，背对着沈墨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温和的笃定。
“另外，从明天起你不用戴脚镣了。以后给你换个带窗户的房间。”
沈墨把照片拿起来，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沉默着没接话。
直到邢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一行打印的日期。
然后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今天的。
他的棠棠还活着，还在喝咖啡，还在跟牟平殇拌嘴。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了一下，收进胸口那个专门放照片的内袋里。
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慢慢把手上的血蹭在膝盖上，对自己说了一句无声的独白。
沈墨，你今天过关了。
还能再撑一阵子。
而在走廊深处，邢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他刚才没来得及备份的实验数据。
他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的描金边缘，回想着沈墨刚才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刻的画面。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任何人挡在身后过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往一座废弃了很久的房间里，突然推开了一扇窗。
他拿过副手递来的加密通讯器，拨了一个内部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
最后一句话是对沈墨的：
“脚镣不用再戴了。给他换个朝南的房间，能看到海。”
海岛的夜风从换气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这间书房和研究所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地上铺了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书架上甚至摆着几本翻旧了的诗集。
如果不是窗户外面的铁栅栏和走廊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声，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隐士的避世居所，而不是一座非法人体实验基地的核心区域。
邢远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茶杯是骨瓷的，描着细细的金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没有披白大褂，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墨站在书桌前面，手腕上没有戴束缚带——这是这半个月来邢远给他的一点“优待”。
自从他开始“配合”以后，白天的束缚带就被摘掉了，只留脚踝上一根细细的电子脚镣，限制他在研究所主楼内部活动。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邢远抿了一口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墨没坐。
他靠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邢先生今天不打针也不抽血，改谈心？你对我这实验品也太上心了。”
邢远也不勉强，自己又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的档案我从孟家调出来看过——底层出身，被养父虐待，被卖进黑势力，靠自己考上贵族大学，又创立了暗渊。你知道你在我见过的所有Alpha里，属于什么类型吗？”
“最优实验体？”沈墨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嘲。
“不是。”邢远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最像我的那一个。”
沈墨的笑僵了一下。
“我父亲也是个Alpha，级别很高，脾气很暴。”
邢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他认定我应该是S级，所以在我分化期的时候用尽了一切手段来‘激发’我。断食，电击，把我关在地下室里好几天，一遍遍释放高浓度的S级信息素来施压——他说这是‘淬炼’。结果我的腺体承受不住，分化到一半就停止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后颈的位置，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疤。
“从那以后我就是B级。一个原本有可能到S级的Alpha，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打成了残次品。”
沈墨没有接话。
他靠着墙，呼吸的频率不变，但交叉在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注意到邢远说这话的时候，端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不受控制的、瞬间的僵硬。
那个手势太细微了，如果不是在研究所里被折磨了半个月、学会了对每一个白大褂的表情都保持高度警觉，沈墨觉得自己大概也看不出来。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Omega。”
邢远放下手，靠进椅背里，声音里浮起一丝很淡的、几乎是怀念的柔软。
“他很漂亮，很温柔，信息素是白玫瑰的味道。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上天给我的补偿——让我失去S级的可能，但给了我一个完美的Omega。我把他当成我的救赎，把我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
他停了片刻，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从柔软变成了某种更冷的自嘲。
“可惜后来他发现我的等级不够高，信息素跟他的匹配度也很低，于是……果断地背叛了我。跟了一个S级的Alpha走了。走之前还顺手在我背后推了一把——设了个圈套，差点把我送进监狱，就为了给那个S级的新欢抢一笔资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墨垂下眼睛，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没有讽刺，只是陈述事实。
“所以你后来专门挑Omega下手做实验。”
邢远没有否认。
他把茶杯放回茶碟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一丝学术探究意味的注视。
“你问我为什么总想跟你聊这些——因为沈墨，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咬过的人。你那个心上人——”
他看见沈墨的眼神在听到“心上人”三个字时瞬间冷了一个梯度，抬手做了个安抚式的手势。
“当然，不提他。我只是想说，你这种拼命的活法，我曾经也有过。你有没有想过，命运从来没有亏待你——它只是换了你的对手。”
沈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对邢远的赞同，也不是愤怒的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疲惫的、带着三分真诚的笑意。
“邢先生，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想过把那些害我的东西绑上实验台，我只是想把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那个人跟你遇到的不是同类。”
他把头歪了歪，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哪天你落到我手里，我也会让你好好‘休息’的。”
邢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似的，嘴角的弧度真实了几分，连眼角的细纹都深了一点。
他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了。
邢远的副手跌进来，脸色煞白，一只手指着走廊尽头，声音劈得变了调。
“邢先生——外面打进来了！是东岛刘麻子的船，三条快艇，火力很猛，正门守卫已经挡不住了，人已经冲进B区走廊了！”
邢远站起来，茶杯碰翻了，红茶泼在桌面上，洇湿了半张文件。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不再是刚才那个讲自己过去的温和叙述者，而是一个在灰色地带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面对过无数次暗杀的枭雄。
他迅速掏出抽屉里的手枪，一把抓过副手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推。
“B区封不住就炸，不能让任何人进C区。实验数据备份在什么阶段了？先别管这个——通知外围支援，快！”
他没有来得及说下一句。
书房侧面的窗户从外面炸开了。
不是碎——是整扇连框带玻璃被炸飞，冲击波裹着碎玻璃和铁框碎片砸进室内，热浪和硝烟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黑洞洞的夜空被爆炸的火焰照亮了一角，能看见远处研究所外墙的铁丝网上冒着一团浓烟。
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炸开的窗户里翻进来，动作极快，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直直地指向邢远的胸口。
不是普通刺客。
能在邢远的私人书房位置提前布置定向爆破、独自翻窗入场、枪口一步到位，这种级别的渗透，不是临时起意的帮派冲突，而是蓄谋已久、渗透极深的暗杀行动。
刘麻子的快艇只是正面佯攻，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杀招。
邢远的手枪还垂在身侧，来不及举起来。
他的瞳孔在爆炸的强光里缩成了针尖大小。
但接下来的反应却在极短的一瞬间被他自己打断了——因为他看见了沈墨的动作。
沈墨离刺客只有不到三米。
在刺客翻进窗户、膝盖落地的同一瞬间，沈墨的左脚已经蹬在墙壁上，整个人借力侧冲，拦在邢远和枪口之间。
他的左手从下方推偏了刺客的手腕，枪响的同时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打进了他身后书架上的精装书脊里，碎纸片和木屑炸了一地。
沈墨的右手在同一瞬间扣住了刺客的喉咙，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把人整个提起来摁在了墙壁上。
刺客的后脑勺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里的枪被沈墨一把夺下来，退弹夹、卸保险、往墙角一踢——动作干净得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格斗教学示范。
整个过程不到七秒。
刺客昏死在地上，沈墨站在他旁边，握着缴来的枪，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靠着墙，锁骨上方的旧伤还没好全又被震开的血痂渗出了新血，沿着锁骨往下淌。
但他的站姿很稳，手里的枪指着地上的人，没有发抖。
邢远站在原地，握着枪的手还垂在身侧，看着沈墨的背影，眼睛里有很短暂的、不加掩饰的惊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墨先把头偏过来，眉眼不耐烦地拧着。
“邢先生，你的仇家比我预想的还多。下次要死的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邢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把它插回腰间。
他走到沈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死的刺客，又抬眼看了看沈墨耳廓上被子弹擦出的那道还在渗血的红痕。
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多了点什么别的——不再是审视实验体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重新估量的沉默。
“为什么？”邢远问，“你刚才不挡那一下，我可能就死了。你为什么救我？”
沈墨把缴来的枪扔在地上，用手背蹭了一下耳朵上的血，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你当我是救你？别自作多情。”
他抬起眼，看着邢远，眼底有一丝极冷的冷静。
“我对你的私人恩怨没兴趣。但刚才你那副手也说过了，外面的快艇攻势还没停。你这个研究所的防卫体系我算是稍微看明白了一点——所有安保指令、外围守卫、实验体存放区的隔离锁，全系在你一个人的权限上。你死了，系统自动锁死，刘麻子的人冲进来谁都活不了。二楼D区那十几个Omega连带所有还在培养箱里的样品都会被原地封存——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还在这栋楼里，我还想活着出去见到孟雨棠。”
他把“孟雨棠”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某种邢远永远无法剥夺的主权。
“所以我不是救你。”
沈墨拉过刚才没坐的那把椅子，翻过来坐下，双腿叉开，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微扬。
“我是救了我和楼里那些还活着的人。你只是碰巧站在他们前面。”
邢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看实验体的笑，也不是那种看待驯服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意外惊喜的笑。
他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沈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一个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沈墨膝盖边的桌角上。
是一张照片。
今天的。
孟雨棠穿着沈墨没见过的一件雾蓝色衬衫，站在孟家公司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偏头跟旁边的牟平殇说话。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耳后的一缕碎发照成了浅金色。
“这是你刚才救我一命的谢礼。”
邢远走到门口，背对着沈墨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温和的笃定。
“另外，从明天起你不用戴脚镣了。以后给你换个带窗户的房间。”
沈墨把照片拿起来，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沉默着没接话。
直到邢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一行打印的日期。
然后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今天的。
他的棠棠还活着，还在喝咖啡，还在跟牟平殇拌嘴。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了一下，收进胸口那个专门放照片的内袋里。
然后低下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慢慢把手上的血蹭在膝盖上，对自己说了一句无声的独白。
沈墨，你今天过关了。
还能再撑一阵子。
而在走廊深处，邢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他刚才没来得及备份的实验数据。
他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的描金边缘，回想着沈墨刚才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刻的画面。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任何人挡在身后过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往一座废弃了很久的房间里，突然推开了一扇窗。
他拿过副手递来的加密通讯器，拨了一个内部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
最后一句话是对沈墨的：
“脚镣不用再戴了。给他换个朝南的房间，能看到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