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墨“记得”他

凌晨两点四十分,备用基地外围。

夜雾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座科考站裹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探照灯在雾中只能照出几米远的光柱,岗哨上的守卫裹着雨衣,在瞭望台上跺着脚取暖。

海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远处隐约的浪涛声。

孟雨棠蹲在距离备用基地外墙不到两百米的灌木丛后面。

他穿着暗渊行动组的黑色作训服,领口拉到下颌,头发全部掖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身边趴着齐锐和两名潜行组的突击手,四个人纹丝不动地伏在泥地里,等外围岗哨的探照灯扫过空档。

耳机里传来陆珩压低的声音:“海上佯攻组已到位,三分三十秒后接触外围巡逻艇。排水口入口已确认畅通,内部无新增障碍。”

牟平殇的声音紧跟着切进来:“麻醉组已就位,我再说一遍剂量——第一针十三毫升,速发型复合麻醉,理论起效时间十二秒。备用针十六毫升,如果十二秒内没有完全制动,立刻补第二针。”

“收到。”孟雨棠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有人记住——他的反应窗口极短。一旦接触,动作不能有任何犹豫。”

耳机里依次传来各组的确认声。

孟雨棠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平稳节奏跳动着。

他把手心里的那只袖扣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对身边的齐锐点了点头。

探照灯扫过。

四人无声地从灌木丛后起身,贴着地面的阴影快速移动到排水口的位置。

排水口的铁栅栏已经被陆珩提前派人剪断,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潮湿的腐叶和铁锈气味从洞口涌出来。

齐锐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两名突击手,孟雨棠最后一个进去。

进洞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若隐若现的火光——海上佯攻组已经和外围巡逻艇交火了。

他们在黑暗潮湿的管道里爬行了将近十分钟。

管壁上的青苔黏腻冰冷,膝盖和手肘蹭在上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前方出口处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齐锐先探出头观察了片刻,然后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他们从设备层进入备用基地主楼。

头顶的水泥楼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对讲机噪音。

海上交火吸引了大部分外围守卫的注意力,内部走廊反而比预想的要安静。

孟雨棠贴着墙壁快速移动到D区入口,心跳随着每一步接近而逐渐加快。

走廊尽头的隔离室铁门比他想象中更厚重。

门上的观察小窗只有巴掌大小,被一层铁丝网覆盖着。

液压剪在门锁上发出沉闷的切割声,金属断裂的脆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铁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孟雨棠终于看见了沈墨。

隔离室的软垫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

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裸露的水泥墙角有几处被砸出了凹坑。

沈墨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手铐和脚镣的锁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止咬器的皮革边缘已经把他的下颌磨得一片暗红。

头发长了很多,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垂着头,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缓慢起伏,锁链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孟雨棠在门口站了一秒——只站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隔离室,蹲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检查了手铐的锁芯结构。

液压剪的钳口对准锁扣,他抬眼看向齐锐,后者已经就位准备在液压剪切断锁链的同时进行麻醉注射。

“现在。”孟雨棠低声说。

液压剪的钳口合拢。

金属断裂的脆响撕裂了隔离室的安静。

两个突击手在同一瞬间从侧后方突入,两针麻醉剂同时刺入沈墨的斜方肌和三角肌。

快得几乎是在金属断裂声还没消散之前就已到位。

沈墨的身体在麻醉针刺入的同时骤然绷紧。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双空洞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孟雨棠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看见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没有丝毫犹豫地锁定了他——

不是认出了他,不是有任何情感反应。

而是像一台被激活的战斗机器,在苏醒的第一毫秒内完成了对最近威胁目标的锁定。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上来,或者剂量算错了——

孟雨棠后来才知道,研究所对沈墨连续进行的基因嵌入实验已经让他的细胞代谢速度远超正常Alpha。

标准剂量的麻醉剂在他体内的有效时间被压缩到了一个无法预估的区间。

这一针没有让沈墨倒下。

反而刺激了他已经被拔高到极限的神经反射。

沈墨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挣断了液压剪还没来得及剪断的另一只手铐。

他站起来的速度快到像是没有经过任何肌肉收缩的延迟。

单手扣住了孟雨棠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摁在了对面墙壁上。

孟雨棠的后背撞在软垫墙面上,骨骼和海绵垫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后脑勺在冲击力下嗡地一声响,视野边缘炸开了一片白色的噪点。

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不足几厘米的地方。

空洞的、毫无反应的、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深井。

沈墨的手指收紧了,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喉咙。

气管在压力下几乎完全闭合,每一次呼吸都被截断在半路。

齐锐和两个突击手同时动了。

液压剪被扔在地上,一个突击手拔出了备用电击棍,另一个从腰间抽出了高压麻醉枪——

那是在这种失控情况下唯一能制服目标的手段。

“不要——”

孟雨棠用尽胸腔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空气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带在沈墨的钳制下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对着正准备冲上来的齐锐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不能用电击棍,不能用高压麻醉枪,不能用暴力手段——那些东西会伤到沈墨。

他已经伤痕累累了。

手臂上还留着挣脱手铐时被金属碎片划出的新伤,血液沿着他的手指滴落在软垫地面上。

他的氧气在迅速耗尽,意识边缘开始发黑。

但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沈墨箍住他喉咙的那只手上。

不是挣扎,不是抗拒。

而是一个熟悉的、轻柔的触碰,像是曾经在某个深夜,他把手搭在那个Alpha疲惫的额头上。

他的嘴唇蠕动着,拼命想发出声音,声带却只挤出了微弱的、被压力碾碎的气流。

然后他把那两个字推了出来。

“沈……墨……”

不是吼叫,不是命令,不是求救。

是他的名字。

是二十三年来从未用任何方式标记过他的Omega,在窒息边缘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叫出的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被隔离室沉闷的空气裹着,落在沈墨脸上。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根紧紧箍着孟雨棠喉咙的手指,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外面拽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孟雨棠感觉到喉咙上那五根手指的压力没有再增加,也没有松开。

只是停住了。

像是在一个无法跨越的节点上撞上了某种连基因药剂都无法抹去的东西。

然后孟雨棠的腺体不受控制地释放出了一缕信息素。

那信息素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更像是在缺氧、高压和极度恐惧的混合刺激下挣脱了意识的控制。

从腺体深处渗了出来——

很轻,很淡。

像月光下第一朵海棠花被露水浸透之后,花瓣上散出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沈墨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他的鼻腔在信息素接触到的同一瞬间微微扩张。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极其短暂的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理智。

而是一种比记忆更原始、更深入骨髓的反射。

像是身体在主人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先于一切理智做出了回答。

那些被药剂推到极限的、被碾碎成灰烬的神经元,在那一抹信息素里,重新接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然后他开口了。

“棠棠。”

沙哑的、浑浊的、像是在喉咙里被砂纸磨了无数遍之后才挤出来的声音。

止咬器的金属框架挡在他的嘴唇前面,把那两个字挤压得有些变形。

但无论怎么变形,孟雨棠都听懂了。

这是沈墨被药剂摧毁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说出这句话的,只有孟雨棠。

沈墨的手从孟雨棠的喉咙上松开了。

他垂着头,像一头刚从漫长的噩梦中被惊醒的困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只刚才差点要了面前人命的右手。

他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但他不再攻击孟雨棠了。

他退后了一步,又退了半步。

膝盖碰到身后的床架边缘,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齐锐和两名突击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孟雨棠捂着喉咙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一样疼。

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沈墨还活着,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而他的信息素——邢远实验室里测试了那么多种信息素都没有任何效果——他的信息素,沈墨回应了。

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暗渊的人,是邢远的人。

陆珩在耳机里嘶吼着示警:“备用基地主楼东北方向发现三辆装甲车,邢远的增援来了,外围巡逻回来了!快撤!”

警报声紧跟着在基地内部拉响,走廊尽头的铁门被从外面踹开。

第一批冲进来的武装守卫端起电击棍就往隔离室冲过来。

沈墨动了。

他的后颈在警报响起的同时猛地绷紧,一股S级Alpha的信息素从他腺体里炸开。

不再是被压抑的、带着潮湿柏木涩意的温和信号。

而是一股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原始压迫,像一头被锁了一辈子的猛兽终于扯断了所有锁链。

这股压迫感不再是无差别的。

它精准地绕过了孟雨棠和暗渊的人,全部轰在了那些闯入的守卫身上。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守卫当场腿软跪倒在地。

后面几个也脸色煞白、手指发抖、电击棍都握不住。

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走廊墙壁上喘不过气来。

沈墨赤着脚站在碎玻璃和断裂的锁链之间。

浑身上下还是那副伤痕累累的样子,止咬器还在脸上,手铐只剩下右手那一只还在腕骨上挂着。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理智依旧没有恢复。

但一种比理智更强大的东西在帮他判断——谁可以碰,谁不能碰。

他向后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拦的动作,把孟雨棠挡在自己身后。

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孟雨棠扶着墙壁站起来,脖子上还留着沈墨手指的红痕,声音沙哑但清晰:“你跟我一起走。”

沈墨没有回答他,但他的身体听从了。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断裂的锁链缠在手腕上当护甲,然后跟着孟雨棠往走廊另一头撤退。

他的步伐不太稳,像是还在适应自己被药剂改造过的身体。

但每一次邢远的人试图靠近,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挡在孟雨棠和威胁之间。

齐锐和两名突击手在前面开路,液压剪切开了通向设备层的消防门。

陆珩在耳机里同步更新邢远增援的动向,外围快艇编队已经开始按预定路线撤离。

当他们沿着地下水道爬出备用基地外墙时,身后整栋建筑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牟平殇站在排水口的铁栅栏外面,手里攥着对讲机和一把备用麻醉枪。

看见沈墨跟在孟雨棠身后爬出来的时候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沈墨脸上那只止咬器,看见他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手铐。

看见他浑身是伤却用一种极其警惕的姿态护在孟雨棠身侧。

牟平殇愣了片刻,然后低声骂了句“我操”,把麻醉枪插回腰间,按住了耳机。

“撤退组准备接人。是活的,两个都带出来了。对,能动,正在走向我们。”

他们撤进后山密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

海面上的火光渐渐退去,邢远的增援被暗渊的海上佯攻组拖住了足够长的时间,没能来得及封锁外围撤退路线。

孟雨棠坐在接应快艇的后座上,身边是终于安静下来的沈墨。

后者精疲力竭地倒在他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膝盖,呼吸粗重而缓慢。

齐锐拿来了一条毯子和一把钢丝钳,蹲在沈墨旁边。

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脸上的止咬器皮带,又用螺丝刀拆掉了那只还挂在手腕上的断裂手铐。

沈墨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孟雨棠低头看着他,然后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海风从快艇敞开的侧边吹进来,咸腥中混着清晨的凉意。

他抬起手,把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贴在沈墨冰冷的、沾满皮革印子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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