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情敌对弈

孟雨棠走回宴会厅侧门的时候,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了两秒。

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刚才扔石头的那只手腕。指节有一点发酸,虎口处蹭了一小片灰迹,是鹅卵石上的泥。

他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他擦手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另一件事——沈墨。

那个Alpha身上有太多对不上的地方。调查报告说他在黑势力手底下活了五年,在那种地方活五年还能考上顶尖贵族大学的人,不可能是只任人宰割的羊。

可他在所有人面前演出来的样子,偏偏就是一只羊,还是一只瑟瑟发抖、眼眶通红、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的羊。

如果今晚不是自己碰巧撞见那一瞬间的掉马,他大概到现在都以为沈墨真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可怜虫。

孟雨棠把手帕叠好收回口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没有温柔,倒是有一点冷冷的兴致。

有意思。

一个会演的Alpha,和一个更会演的Omega,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以后这个家可就热闹了。

他整了整领口的丝巾,确定自己从头到脚都恢复到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孟雨棠,这才推开侧门,重新走进了宴会厅。

灯光璀璨,音乐悠扬,衣香鬓影的宾客们还在三五成群地寒暄交谈,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

他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新的香槟,刚抿了一口,就听见孟母林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雨棠,过来一下。”

孟雨棠循声望去,看见自己的母亲正站在大厅中央靠左的位置,身边围着一小圈人。孟父孟远山也在,正和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Alpha交谈甚欢。

那位中年Alpha旁边站着一个身量适中的年轻Alpha,穿着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五官端正温和,气质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舒服的长相。

陈良。

孟雨棠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已经自动切换到了最完美的档位——温柔、乖巧、带着一点点晚辈的羞涩。

他端着香槟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父亲,母亲。”他先跟孟远山和林薇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陈良的父亲陈伯安,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体,“陈叔叔好,好久不见您了,上次在慈善晚宴上您关于教育公平的发言我一直记着,受益匪浅。”

陈伯安被这番话说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看看,还是雨棠懂事,我们家陈良要是有雨棠一半的细心就好了。”

站在一旁的陈良笑着摸了摸鼻子,也不生气,反而自然地往孟雨棠身边挪了半步,偏过头压低声音说:“我爸一见面就夸你,我都怀疑你才是他亲生的。”

孟雨棠侧过脸,冲他弯了弯眼睛:“那你下次多做点功课,我帮你打小抄。”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个画面落在周围的长辈眼里,简直像是一幅现成的金童玉女图。

陈良的母亲林婉清当场就掩着嘴笑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薇,两个Omega贵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真是般配。”林婉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雨棠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知书达理,又温柔又大方,不知道将来哪家有福气能娶回家。”

林薇端着酒杯,笑容温婉,话说得滴水不漏:“雨棠还小呢,我和他父亲还想多留他几年。不过缘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这话明着是谦虚,暗着却是把门开了半扇,留足了想象空间。在场的人都听得懂,陈家的人自然也听得懂。

陈伯安笑着拍了拍孟远山的肩膀,两个老狐狸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但那股子隐隐约约的联姻意向,已经在两家人之间飘了好几个来回了。

孟雨棠站在话题的中心,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时而低头抿一口香槟,时而恰到好处地插一句嘴,把每位长辈的情绪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注意到陈良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感和欣赏,黏而不腻,属于那种让人不会反感的热度。

他在心里冷静地打分——陈良这个人,家世过关,性格温和,没有纨绔子弟的臭毛病,对自己有好感,同时又不会过于精明难掌控。在可选范围內,确实是最优解。

只是今晚这个最优解,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忽然变得没有之前那么有吸引力了。

孟雨棠不愿意深究原因,只是把香槟杯凑到唇边,掩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烦躁。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侧门被推开了。

沈墨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藏蓝色的西装,但比起出去之前,明显整理过了——衣襟上的草屑被拍掉了,领带重新打过,头发也被手指粗略地梳过。只有眼角那块青紫的淤痕和嘴角那道细小的血痂,还在无声地昭示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孟雨棠的位置。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孟雨棠身边的陈良。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化。真的没有变化——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动一下。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指节一根一根攥紧,然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松开了。

孟雨棠就是那个观察到的人。

他隔着半个宴会厅的人群,和沈墨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沈墨就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默默地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定。

他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橙汁,也不喝,就那么端着,像个被人遗忘的布景板。

但孟雨棠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沈墨选的角落,恰好是能最清楚地看见他和陈良的位置。

林家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顺着孟雨棠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墨,嗤了一声:“你那个便宜弟弟又回来了。怎么脸上还挂了彩?该不会是自己摔的吧。”

孟雨棠收回目光,看了林家少爷一眼,语气温柔轻缓:“林少要是对我弟弟感兴趣,可以亲自去跟他聊聊,他其实挺有趣的。”

林家少爷被这软刀子捅得噎了一下,讪笑两声,端着酒杯走了。

宴会继续往下走,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孟远山和林薇站在门口送客。

孟雨棠被拉着和陈良一起跟几位世交长辈合了影,又被陈良的母亲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好不容易脱身的时候,发现大厅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他找了个空隙,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想洗把脸透口气。今晚这一整套表演下来,他的社交能量已经快见底了,再不充电怕是要绷不住那副笑脸。

走廊拐进洗手间的那段路很安静,和大厅里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掉了大半。

孟雨棠走到洗手间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说话声——陈良的声音。

“沈墨是吧?我听说你今天被人带出去‘聊天’了。”

孟雨棠的手停在了门边。他侧身退了一步,靠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抱臂,安安静静地听着。

洗手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沈墨的声音,低沉平静,和之前在花园里对刘维时的破碎可怜判若两人:“陈少爷有什么事吗。”

声音平平的,连个上扬的疑问语气都没有,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是在陈述。

“没什么事。”陈良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里面多了一层很轻的、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锐利,“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毕竟你是雨棠名义上的弟弟,以后大家少不得要打交道。”

他把“名义上”三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一点,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随和:“雨棠这个人,从小就优秀,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他看你可怜照顾你是他的善良,但我希望你不会因为他对你好,就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孟家认你是孟家的事,但圈子里的人心里都清楚,你和他不是一类人。有些距离是写在骨头里的,跨不过去。”

孟雨棠靠在墙上,听着这段话,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陈良这家伙,平时看着温吞吞的,说起这种扎心的话来倒是字字精准,刀刀不见血,每一句都卡在“善意提醒”和“居高临下”之间的那个微妙边界上。

他忽然有点好奇沈墨会怎么应对。是继续演那只可怜的小羊,还是——

“陈少爷。”沈墨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像是一把被棉布裹着的刀,听不出锋利,但你能感觉到棉布底下有东西硌着,“你说得对,有些距离确实是写在骨头里的。”

他顿了一下。

“但你觉得,那个距离是在我和他之间,还是在你和他之间?你认识他多久,见过他的每一面吗?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正笑出来,什么时候的笑是假的?你觉得他在你面前是哪一种?”

洗手间里安静了。

安静的时长超过了正常对话该有的间隙,像是一拳打出去之后对方没有接招,而是被这一拳的力道逼退了一步。

陈良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温和少了一层,多了一层被冒犯后的冷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墨的声音忽然又变了个调子,变得很轻、很无辜,甚至带着一点茫然和困惑,好像刚才那个刀锋一样的Alpha根本不存在一样,“我就是随便问问。陈少爷你别生气,我不太会说话,要是说错了什么我给你赔不是。雨棠哥对我很好,我……我没有别的想法,真的。我就是很感激他。”

孟雨棠在外面听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个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在拿言语当刀子用,下一秒就能无缝切换成纯良小白花。要不是他亲眼看见过沈墨在花园里的另一副面孔,他绝对会被这套说辞骗过去。

就连陈良这种家教良好的世家子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打了个措手不及,沉默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行,你知道分寸就好。”陈良的语气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从容,多了一丝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在交手中忽然发现对手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量级。

孟雨棠听到洗手间里传来脚步声,连忙无声地退后几步,闪进了走廊拐角处的消防通道里。

几秒钟后,陈良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眉心多了一道很浅的褶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回了宴会厅的方向,没有注意到藏在暗处的孟雨棠。

孟雨棠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陈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听见洗手间的门又响了一声——沈墨也出来了。

他透过消防通道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见沈墨站在洗手间门口,没有马上走。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淤痕照得很清楚,但此刻他的站姿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小时前在花园里装可怜时的样子了。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陈良离去的方向。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冷幽幽的笑。

那个笑不带任何温度,像是一条蛇在阴影里看着猎物走过,暂时收着獠牙,但并不意味着它不打算咬。

孟雨棠隔着那扇小窗看着沈墨,心里面那种“这个Alpha太危险”的判断和“但确实有点意思”的兴奋感又搅在了一起。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矛盾——沈墨每露出一个破绽,就会同时展露一层新的谜,像是剥洋葱,剥完一层以为能看清了,结果底下还有一层,永远不知道最里面藏的是什么。

而最让孟雨棠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是,沈墨刚才对陈良说的那几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正笑出来,什么时候的笑是假的?

这个人认识他不过几天,却像是已经把他的底给摸透了一样。

沈墨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在经过消防通道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孟雨棠屏住呼吸,身体往墙面上又贴紧了一点。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沈墨这个时候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他们两个就会面对面站在这个逼仄的、黑暗的、只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里。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了两下。

沈墨偏过头,目光隔着那扇小玻璃窗扫了过来。走廊的光线太亮,消防通道里太暗,从外面应该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沈墨的视线就好像能穿透那片黑暗一样,在那个方向上停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吞没,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孟雨棠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不太愿意命名的东西。

肾上腺素。兴奋。棋逢对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黑暗中那个笑容谁也看不见,所以他不加掩饰,几分狠几分野,和白天那个孟雨棠判若两人。

“沈墨,”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走廊尽头宴会厅里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等着所有人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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