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试探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地铺开，孟雨棠盘腿坐在沙发上，浴袍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湿发已经被时间晾得半干，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他顾不上整理，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眼睛一页一页地扫过那份生物科技公司的财务报表。
他刚才把沈墨支走的时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沈墨提到的那个疑点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不拔出来不舒服。
利润率高得异常——这个细节他去年做尽调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他只当是财务操作上的小手段，孟远山说“有别的考量”，他也就没再深挖。毕竟他只是帮忙做个尽调，又不是真正的决策者。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墨只用一个下午就看出了同样的疑点，并且选择在深夜、在他的房间里、在他只围了一条浴巾的时候把这件事摊开。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沈墨在试探他的能力边界，要么沈墨在拉他入局。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家公司底下埋着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孟雨棠调出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公开数据——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年报、专利清单、行业分析报告。他的信息检索能力是在孟家二十三年练出来的，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把这家公司的底裤扒了个七七八八。
股权结构看起来很正常，孟家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是几家机构投资者和原始股东。高管团队也都是圈子里熟悉的面孔，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了下来——这家公司近两年的研发支出占比异常低，而营销费用却高得离谱。一家靠两项核心专利吃饭的生物科技公司，不在研发上花钱，反而在营销上猛砸钱，这逻辑是反的。
除非他们真正赚钱的业务，根本不在财报上。
孟雨棠把页面往下拉，目光扫过公司的主要客户名单。大部分是医院和科研机构，看着没什么问题。
但他的目光在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顿了零点几秒——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医疗机构，注册资本不高，成立时间也不长，按理说没资格进入这家公司的大客户名单。
他点开那家机构的工商信息，顺着股权结构往上追了三层，追到了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名字。
那是一个他听说过、但不太愿意相信会出现在这里的名字——一家以“Omega健康管理”为名义运营的连锁机构，在圈子里口碑很好，很多贵族Omega都会去那里做定期体检和腺体护理。
如果只是普通参股也就算了，但孟雨棠注意到，这家机构的实际控制人，和生物科技公司的某个原始股东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在公开资料里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正是这种干净，让孟雨棠的后背微微发凉。在贵族圈子里，太干净的东西往往不是真的干净，而是被人洗过。
他隐隐嗅到了一种味道——这家公司很可能在利用基因检测业务做幌子，背后涉及了一些针对Omega的事情。
具体是什么，他现在查不到，公开信息到这里就断了，剩下的都是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接触到的內部数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情不小，而且很可能跟Omega群体有关。
孟雨棠合上电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社会对Omega不公平。贵族Omega看起来光鲜亮丽，被捧在手心里，被当作“家族的脸面”精心培养，但说到底不过是筹码——联姻的筹码，生育的筹码，装点门面的筹码。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努力和算计，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完美商品，才从孟家手里撬出了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但不是所有Omega都有他的条件和运气。
如果他猜的方向没错，这家公司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是比商业欺诈更严重的、针对Omega群体的某种系统性恶意。他不知道这件事和孟家有多深的牵连，也不确定沈墨把这件事透露给他是什么目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一个Omega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数据都准。
孟雨棠睁开眼，站起来，把浴袍的腰带重新系紧了一些。
他走到衣帽间，随手扯了件米白色的棉质居家外套披上，又拿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套上。他没有换正装——深夜去找沈墨谈这种事，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刻意。
但他也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太随意，毕竟接下来的这场对话，本质上是一场博弈。
他要去找沈墨，表明合作意愿。不是被拉入局，而是作为平等的合作方，一起查这件事。
他把电脑上整理出来的数据导进手机里，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他走到沈墨的房间门口，抬手正要敲门，手指关节离门板还有两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割出一条亮黄色的线。
孟雨棠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又设了什么套——就像刚才在他房间里一样，“门没锁”这种借口用一次是巧合，用两次就是故意的。
但紧接着，他听见了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水声。花洒的水流哗哗地砸在瓷砖上，节奏很均匀，隔着浴室的门传出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沈墨在洗澡。
孟雨棠本想转身走人，等会儿再来。但他刚要收回手，就听见了一个别的声音——一个夹在水声里的、几乎被掩盖住的、低沉沙哑的嗓音。
“棠棠……”
孟雨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但孟雨棠的听力一向很好，好到他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每一个音节的颤抖。
“棠棠……嗯……”
又是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尾音往上扬了一下，然后突然断掉，像是被人咬住了嘴唇硬生生憋回去的。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闷哼，和一阵突然变大的水流声，像是花洒被拨到了最大档，水砸在地上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孟雨棠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切换过程。
第一秒是错愕。第二秒是难以置信。第三秒是一种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荒唐的情绪。
第四秒，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股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的热意给搅乱了。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他知道一个Alpha在浴室里、压低了声音反复叫一个Omega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能从那几声喘息里分辨出沈墨叫的是“棠棠”而不是“孟雨棠”——不是连名带姓的挑衅，不是公事公办的称呼，而是一个从舌尖上软绵绵滚出来的昵称，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亲昵和渴望。
他的脑子在说：转身走人，就当没听见，明天再谈。
但他的脚没有动。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细节——沈墨的房间门是虚掩的。一个在浴室里干这种事的人，不锁房门？要么是蠢，要么是故意的。
沈墨绝对不蠢。
所以这是一次试探。就像在花园里装可怜一样，就像在洗手间里用言语捅陈良一刀然后秒变小白花一样，沈墨又在试探他。
这次试探的內容更危险、更直接、更像是一场豪赌——我把我的欲望摊开给你看，你会怎么反应？
孟雨棠咬了咬后槽牙。
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走。被试探的局他不一定要接。但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沈墨在试探他，那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试探沈墨？
你不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吗？好，我让你看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暧昧。床上扔着一件脱下来的深灰色T恤，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浴室的灯透过磨砂玻璃门透出来，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在里面，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响。
孟雨棠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他走过去，弯腰把抽屉拉开了一点，里面是一叠照片。
确切地说，是他的照片。
有他在慈善晚宴上的，有他在大学开学典礼上的，有他出席家族活动的——每一张都是远距离偷拍的，角度很隐蔽，但画面出奇地清晰。
照片里的他笑着，说话着，端着酒杯，低头翻文件，全都是浑然不觉的样子，被一个他不知道的镜头一张一张地捕捉下来，洗成了照片，藏在了一个Alpha的床头柜里。
孟雨棠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照片纸的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硬很利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他认出那个日期是两年前，沈墨还在上大学，还没有被孟家找回来。
照片在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把它放回去，又拿了一张。
背面同样有字，只是这一次的字迹明显比上一张潦草，像是在某种不受控的状态下写的——笔迹很重，最后一笔划出去老远，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念想。
孟雨棠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浴室里的声音变了。花洒的水还在流，但那几声压抑的喘息已经停了。
显然，浴室里的人已经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孟雨棠没有放下照片。他甚至没有回头。他靠在床头柜旁边，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打算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浴室里的水声又持续了几秒，然后突然停了。门被推开，一团湿热的水雾涌了出来。
沈墨站在浴室门口，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深灰色的浴巾，水珠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沿着脖颈流过锁骨，顺着腹肌的沟壑一直滑到浴巾边缘。
他的皮肤被热水冲得泛红，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膨胀感，而是真正经过打磨的、紧实而有力的线条，肩背和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浅淡的白色，像是不小心印上去的纹路。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点，眼神锁在孟雨棠身上——不是装的委屈，不是装的纯良，而是一种被当场抓包之后既不否认也不解释的沉默。
带着一点审视，一点等待，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赌徒在等庄家亮出底牌。
孟雨棠没有给他等太久的机会。他把手里的照片举起来，正面朝外，亮给沈墨看。
然后他歪了歪头，语气慵懒随意，像是在点评一幅画：
“对着照片多没意思。”
他顿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他抬起眼，目光从照片上移到沈墨身上，不闪不避，坦坦荡荡，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挑衅的、又撩又轻慢的光。
“这人就在这儿呢。”
他抬手把照片往床头柜上一扔，纸片划过空气，落在那叠秘密上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把右手举起来，手指朝沈墨的方向随意地弯了弯，像是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又像是在做一个更危险、更暧昧的暗示。
“不如看着真人。”
他偏了偏头，颈侧的线条在昏黄的光下延伸成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浴袍领口因为之前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他的眉眼弯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坦坦荡荡的坏，声音又慢又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糖浆裹过的刀刃。
“还是说……我帮帮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墨撑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木质门框被他掐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他盯着孟雨棠，眼睛里的那层平静终于碎了——底下翻涌出来的，是压了五年的、被他自己一层一层裹在乖顺纯良的伪装底下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渴望、偏执、占有欲，和一种被戳穿之后干脆不再藏的释然，全都搅在一起，烫得吓人。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节奏，胸膛的起伏变得更重更深。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把第二步硬生生咬死在半空中，攥着门框的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把自己钉在原地。
“孟雨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进了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孟雨棠从容地站在原地，姿态闲适，甚至还把双手抱在了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墨浑身紧绷、额头青筋微跳的样子，“而且我猜你也知道你在叫谁的名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不小，刚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暧昧的范围內——近到他能闻到沈墨身上热腾腾的水汽里混着的那种雨后柏木味的信息素，近到他能看见沈墨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怎么样？”孟雨棠微微仰起脸，四目相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下一封战书：“真人就在这儿，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沈墨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两下，目光从孟雨棠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那个过程很慢，像是在用目光完成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做的抚摸。
他的左手终于松开了门框，慢慢抬起来，伸向孟雨棠的脸。
指尖在距离孟雨棠脸颊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孟雨棠，然后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攥成拳垂在身侧。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汹涌的东西被勉强压回去了一部分，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没有完全消掉。
“你认真的？”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个赌徒最后的谨慎——他手里攥着全部的筹码，但对手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他在确定自己不会被一把梭哈。
孟雨棠看着沈墨这副强行克制的样子，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
他把浴袍的衣襟往上拢了一下，遮住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件不小心掉落的首饰。
“先谈正事。”他转身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去，翘起腿，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把沈墨逼疯的人不是他。
“那家公司我查了，确实有问题。它背后牵着一个做Omega健康管理的机构，我觉得事不小。”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决定加入调查。不是为了孟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可能被这家公司在暗地里伤害的Omega。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他抬起头，冲沈墨挑了挑眉：“刚才那笔算额外福利。合作意向金。”
沈墨靠在浴室门框旁边，浑身水淋淋的，浴巾快垮了，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但看着孟雨棠坐在他沙发上理直气壮地谈论公事的样子，他愣是气笑了。
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被撩到之后认栽的甜，和一点“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乖东西”的确定。
他拿毛巾粗暴地擦了擦头发，然后走过去，在孟雨棠对面的床尾凳上坐下，动作间浴巾又滑了一点，他不在意地拽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里的沙哑还没散，“合作。”
孟雨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但沈墨，这件事一旦查深了，孟家的人肯定有人不高兴。我们两个都姓孟，但都不是孟家真正信任的人。合作需要信任，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沈墨抬头看他。
“那家公司的事，你今晚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查到了它跟Omega机构的关联，对不对？”
沈墨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非要大半夜跑来试探我？”
沈墨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因为这些事牵扯到的可能是孟家的自己人。在没有确定你跟孟家是站在一起的，还是站在Omega这一边之前，透露太多会给查这件事的Omega带去更大的伤害。”
孟雨棠听完，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是。如果他是那种屈服于家族的Omega，那沈墨把什么都告诉他，就相当于把事情往火坑里推了。
“行。”他说，“下周家族季度汇报会上要考察你的商业分析能力，你到时候把那家公司的报告做得好看一点，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已经看出了问题。这段时间我们先各查各的，有进展随时沟通。”
他走到床头柜旁，拿起刚才扔在上面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顺手揣进自己浴袍的口袋里。
沈墨眼看着他拿走了自己偷拍的照片，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咽下了所有的话。
孟雨棠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墨还站在那里，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背脊往下淌，腰间的浴巾已经快挂不住了。
孟雨棠把口袋里的照片拍了拍，微微一笑。这个笑不是平时在社交场合那种精心控制的弧度，而是更真切的、带着几分放任和逗弄的肆意。
“下次别对着照片了，直接来找我。”
门在身后合上。
他顾不上整理，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眼睛一页一页地扫过那份生物科技公司的财务报表。
他刚才把沈墨支走的时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沈墨提到的那个疑点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不拔出来不舒服。
利润率高得异常——这个细节他去年做尽调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他只当是财务操作上的小手段，孟远山说“有别的考量”，他也就没再深挖。毕竟他只是帮忙做个尽调，又不是真正的决策者。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墨只用一个下午就看出了同样的疑点，并且选择在深夜、在他的房间里、在他只围了一条浴巾的时候把这件事摊开。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沈墨在试探他的能力边界，要么沈墨在拉他入局。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家公司底下埋着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孟雨棠调出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公开数据——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年报、专利清单、行业分析报告。他的信息检索能力是在孟家二十三年练出来的，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把这家公司的底裤扒了个七七八八。
股权结构看起来很正常，孟家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是几家机构投资者和原始股东。高管团队也都是圈子里熟悉的面孔，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了下来——这家公司近两年的研发支出占比异常低，而营销费用却高得离谱。一家靠两项核心专利吃饭的生物科技公司，不在研发上花钱，反而在营销上猛砸钱，这逻辑是反的。
除非他们真正赚钱的业务，根本不在财报上。
孟雨棠把页面往下拉，目光扫过公司的主要客户名单。大部分是医院和科研机构，看着没什么问题。
但他的目光在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顿了零点几秒——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医疗机构，注册资本不高，成立时间也不长，按理说没资格进入这家公司的大客户名单。
他点开那家机构的工商信息，顺着股权结构往上追了三层，追到了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名字。
那是一个他听说过、但不太愿意相信会出现在这里的名字——一家以“Omega健康管理”为名义运营的连锁机构，在圈子里口碑很好，很多贵族Omega都会去那里做定期体检和腺体护理。
如果只是普通参股也就算了，但孟雨棠注意到，这家机构的实际控制人，和生物科技公司的某个原始股东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在公开资料里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看不出任何问题。但正是这种干净，让孟雨棠的后背微微发凉。在贵族圈子里，太干净的东西往往不是真的干净，而是被人洗过。
他隐隐嗅到了一种味道——这家公司很可能在利用基因检测业务做幌子，背后涉及了一些针对Omega的事情。
具体是什么，他现在查不到，公开信息到这里就断了，剩下的都是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接触到的內部数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情不小，而且很可能跟Omega群体有关。
孟雨棠合上电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社会对Omega不公平。贵族Omega看起来光鲜亮丽，被捧在手心里，被当作“家族的脸面”精心培养，但说到底不过是筹码——联姻的筹码，生育的筹码，装点门面的筹码。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努力和算计，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可替代的完美商品，才从孟家手里撬出了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但不是所有Omega都有他的条件和运气。
如果他猜的方向没错，这家公司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是比商业欺诈更严重的、针对Omega群体的某种系统性恶意。他不知道这件事和孟家有多深的牵连，也不确定沈墨把这件事透露给他是什么目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一个Omega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数据都准。
孟雨棠睁开眼，站起来，把浴袍的腰带重新系紧了一些。
他走到衣帽间，随手扯了件米白色的棉质居家外套披上，又拿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套上。他没有换正装——深夜去找沈墨谈这种事，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刻意。
但他也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太随意，毕竟接下来的这场对话，本质上是一场博弈。
他要去找沈墨，表明合作意愿。不是被拉入局，而是作为平等的合作方，一起查这件事。
他把电脑上整理出来的数据导进手机里，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他走到沈墨的房间门口，抬手正要敲门，手指关节离门板还有两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门是虚掩着的。
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割出一条亮黄色的线。
孟雨棠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又设了什么套——就像刚才在他房间里一样，“门没锁”这种借口用一次是巧合，用两次就是故意的。
但紧接着，他听见了从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水声。花洒的水流哗哗地砸在瓷砖上，节奏很均匀，隔着浴室的门传出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沈墨在洗澡。
孟雨棠本想转身走人，等会儿再来。但他刚要收回手，就听见了一个别的声音——一个夹在水声里的、几乎被掩盖住的、低沉沙哑的嗓音。
“棠棠……”
孟雨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但孟雨棠的听力一向很好，好到他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每一个音节的颤抖。
“棠棠……嗯……”
又是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尾音往上扬了一下，然后突然断掉，像是被人咬住了嘴唇硬生生憋回去的。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闷哼，和一阵突然变大的水流声，像是花洒被拨到了最大档，水砸在地上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孟雨棠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切换过程。
第一秒是错愕。第二秒是难以置信。第三秒是一种说不上是愤怒还是荒唐的情绪。
第四秒，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股从脊椎底部蹿上来的热意给搅乱了。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花。他知道一个Alpha在浴室里、压低了声音反复叫一个Omega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甚至能从那几声喘息里分辨出沈墨叫的是“棠棠”而不是“孟雨棠”——不是连名带姓的挑衅，不是公事公办的称呼，而是一个从舌尖上软绵绵滚出来的昵称，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亲昵和渴望。
他的脑子在说：转身走人，就当没听见，明天再谈。
但他的脚没有动。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细节——沈墨的房间门是虚掩的。一个在浴室里干这种事的人，不锁房门？要么是蠢，要么是故意的。
沈墨绝对不蠢。
所以这是一次试探。就像在花园里装可怜一样，就像在洗手间里用言语捅陈良一刀然后秒变小白花一样，沈墨又在试探他。
这次试探的內容更危险、更直接、更像是一场豪赌——我把我的欲望摊开给你看，你会怎么反应？
孟雨棠咬了咬后槽牙。
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走。被试探的局他不一定要接。但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沈墨在试探他，那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试探沈墨？
你不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吗？好，我让你看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暧昧。床上扔着一件脱下来的深灰色T恤，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浴室的灯透过磨砂玻璃门透出来，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在里面，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响。
孟雨棠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他走过去，弯腰把抽屉拉开了一点，里面是一叠照片。
确切地说，是他的照片。
有他在慈善晚宴上的，有他在大学开学典礼上的，有他出席家族活动的——每一张都是远距离偷拍的，角度很隐蔽，但画面出奇地清晰。
照片里的他笑着，说话着，端着酒杯，低头翻文件，全都是浑然不觉的样子，被一个他不知道的镜头一张一张地捕捉下来，洗成了照片，藏在了一个Alpha的床头柜里。
孟雨棠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照片纸的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硬很利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他认出那个日期是两年前，沈墨还在上大学，还没有被孟家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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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同样有字，只是这一次的字迹明显比上一张潦草，像是在某种不受控的状态下写的——笔迹很重，最后一笔划出去老远，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念想。
孟雨棠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浴室里的声音变了。花洒的水还在流，但那几声压抑的喘息已经停了。
显然，浴室里的人已经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孟雨棠没有放下照片。他甚至没有回头。他靠在床头柜旁边，把手里的照片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打算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他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浴室里的水声又持续了几秒，然后突然停了。门被推开，一团湿热的水雾涌了出来。
沈墨站在浴室门口，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深灰色的浴巾，水珠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沿着脖颈流过锁骨，顺着腹肌的沟壑一直滑到浴巾边缘。
他的皮肤被热水冲得泛红，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膨胀感，而是真正经过打磨的、紧实而有力的线条，肩背和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浅淡的白色，像是不小心印上去的纹路。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点，眼神锁在孟雨棠身上——不是装的委屈，不是装的纯良，而是一种被当场抓包之后既不否认也不解释的沉默。
带着一点审视，一点等待，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赌徒在等庄家亮出底牌。
孟雨棠没有给他等太久的机会。他把手里的照片举起来，正面朝外，亮给沈墨看。
然后他歪了歪头，语气慵懒随意，像是在点评一幅画：
“对着照片多没意思。”
他顿了一下，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他抬起眼，目光从照片上移到沈墨身上，不闪不避，坦坦荡荡，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挑衅的、又撩又轻慢的光。
“这人就在这儿呢。”
他抬手把照片往床头柜上一扔，纸片划过空气，落在那叠秘密上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把右手举起来，手指朝沈墨的方向随意地弯了弯，像是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又像是在做一个更危险、更暧昧的暗示。
“不如看着真人。”
他偏了偏头，颈侧的线条在昏黄的光下延伸成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浴袍领口因为之前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他的眉眼弯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坦坦荡荡的坏，声音又慢又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糖浆裹过的刀刃。
“还是说……我帮帮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墨撑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木质门框被他掐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他盯着孟雨棠，眼睛里的那层平静终于碎了——底下翻涌出来的，是压了五年的、被他自己一层一层裹在乖顺纯良的伪装底下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渴望、偏执、占有欲，和一种被戳穿之后干脆不再藏的释然，全都搅在一起，烫得吓人。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节奏，胸膛的起伏变得更重更深。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把第二步硬生生咬死在半空中，攥着门框的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把自己钉在原地。
“孟雨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进了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孟雨棠从容地站在原地，姿态闲适，甚至还把双手抱在了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墨浑身紧绷、额头青筋微跳的样子，“而且我猜你也知道你在叫谁的名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不小，刚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暧昧的范围內——近到他能闻到沈墨身上热腾腾的水汽里混着的那种雨后柏木味的信息素，近到他能看见沈墨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怎么样？”孟雨棠微微仰起脸，四目相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下一封战书：“真人就在这儿，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沈墨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两下，目光从孟雨棠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那个过程很慢，像是在用目光完成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做的抚摸。
他的左手终于松开了门框，慢慢抬起来，伸向孟雨棠的脸。
指尖在距离孟雨棠脸颊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孟雨棠，然后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攥成拳垂在身侧。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汹涌的东西被勉强压回去了一部分，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没有完全消掉。
“你认真的？”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个赌徒最后的谨慎——他手里攥着全部的筹码，但对手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他在确定自己不会被一把梭哈。
孟雨棠看着沈墨这副强行克制的样子，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
他把浴袍的衣襟往上拢了一下，遮住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件不小心掉落的首饰。
“先谈正事。”他转身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去，翘起腿，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刚才那个差点把沈墨逼疯的人不是他。
“那家公司我查了，确实有问题。它背后牵着一个做Omega健康管理的机构，我觉得事不小。”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决定加入调查。不是为了孟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可能被这家公司在暗地里伤害的Omega。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他抬起头，冲沈墨挑了挑眉：“刚才那笔算额外福利。合作意向金。”
沈墨靠在浴室门框旁边，浑身水淋淋的，浴巾快垮了，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但看着孟雨棠坐在他沙发上理直气壮地谈论公事的样子，他愣是气笑了。
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被撩到之后认栽的甜，和一点“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乖东西”的确定。
他拿毛巾粗暴地擦了擦头发，然后走过去，在孟雨棠对面的床尾凳上坐下，动作间浴巾又滑了一点，他不在意地拽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里的沙哑还没散，“合作。”
孟雨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但沈墨，这件事一旦查深了，孟家的人肯定有人不高兴。我们两个都姓孟，但都不是孟家真正信任的人。合作需要信任，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沈墨抬头看他。
“那家公司的事，你今晚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查到了它跟Omega机构的关联，对不对？”
沈墨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非要大半夜跑来试探我？”
沈墨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因为这些事牵扯到的可能是孟家的自己人。在没有确定你跟孟家是站在一起的，还是站在Omega这一边之前，透露太多会给查这件事的Omega带去更大的伤害。”
孟雨棠听完，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是。如果他是那种屈服于家族的Omega，那沈墨把什么都告诉他，就相当于把事情往火坑里推了。
“行。”他说，“下周家族季度汇报会上要考察你的商业分析能力，你到时候把那家公司的报告做得好看一点，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已经看出了问题。这段时间我们先各查各的，有进展随时沟通。”
他走到床头柜旁，拿起刚才扔在上面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顺手揣进自己浴袍的口袋里。
沈墨眼看着他拿走了自己偷拍的照片，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咽下了所有的话。
孟雨棠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墨还站在那里，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背脊往下淌，腰间的浴巾已经快挂不住了。
孟雨棠把口袋里的照片拍了拍，微微一笑。这个笑不是平时在社交场合那种精心控制的弧度，而是更真切的、带着几分放任和逗弄的肆意。
“下次别对着照片了，直接来找我。”
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