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双输”

沈墨从“暗渊”基地开车回孟家庄园的路上,把车窗降到了底。

四月的夜风裹着郊区农田里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灌进来,把他脑子里那股快要烧穿天灵盖的怒火吹散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还在他眼前晃——孟雨棠闭着眼睛,被陈良吻住嘴唇的样子。

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他眼眶里钉进去,一路烧到后脑勺。

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引擎冷却下来的金属哒哒声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向盘被捏出了两道浅浅的汗痕,虎口处被玫瑰刺扎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小片,像是沾了铁锈。

他忽然想起来,孟雨棠今天全程没有问他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一整个上午,从花园到东厅,从喝茶到送客,孟雨棠挽着陈良的手臂,跟陈良说笑,被陈良拥抱,被陈良亲吻——而他就站在玫瑰架子旁边,手心里扎着刺,血还没干,孟雨棠连一眼都没回头看他。

沈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暴戾一口一口地咽回肚子里,然后推开车门往主宅走。

他的脚步比平时重,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的回声显得空荡荡的。

夜深了,佣人早回了副楼,整条走廊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他拐进通往居住区的走廊,还没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脚步就自动慢了下来。

孟雨棠站在走廊中间,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在胸前。

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真丝睡袍,腰带随意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侧淡淡的腺体轮廓。

他大概也是刚从谁的房间出来,或者正要去哪里。

但此刻他靠在墙上,微微歪着头看着沈墨——像是一直在等他。

走廊很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孟雨棠的五官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好看得不像是真人。

“回来了?”孟雨棠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天气,“这么晚去哪儿了。”

沈墨没有回答。

他看着孟雨棠,目光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滑到他锁骨上的那截阴影,又滑回他的眼睛。

一整个晚上被强压在心底的那股情绪——酸涩、暴戾、渴望、不甘、委屈、愤怒——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翻涌,烧得他喉咙发紧。

“你们在一起了?”他问。

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压迫感。

孟雨棠挑了一下眉,随即恢复平静。

他听明白了沈墨在问什么,也猜到沈墨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自己身边有他的人盯着是正常的,毕竟派出人手互相监视别人这样的事,他们彼此彼此。

“陈良会是我的合法丈夫。”他说,语气不咸不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定了,你不是不知道。”

沈墨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一个危险的范围。孟雨棠能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不是平时那种被精心压制的浅淡的雨后柏木,而是一种更浓烈的、像是被搅过的潭水,带着泥和沉木翻上来的辛涩。

这信息素里翻涌着一个Alpha不加掩饰的焦躁和占有欲,像是被逼到了笼子边缘的困兽。

“你认真的?”沈墨直直地盯着孟雨棠的眼睛,“你和他在一起,跟他有肌肤之亲,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别的?”

孟雨棠本可以直接说“喜欢”,两个字就能结束这场对话。

但他看着沈墨那双翻涌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没有说。

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丝嘲讽和冷意,但从某个角度看上去,更像是释然。

“喜欢?”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个很天真的词,“沈墨,我以为你已经够了解我了。没想到你也会问这种傻问题。”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嘲笑沈墨,又像是在嘲笑“喜欢”这个词本身。

沈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听出来了——孟雨棠没有否认不喜欢陈良。

他没有说“我喜欢他”,他说的是“陈良会是我的合法丈夫”,他说的是“你问这种傻问题”。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喜欢的。

他不喜欢陈良。他只是需要陈良。

这个认知像一桶汽油浇在了沈墨心里那片已经烧了一整天的火上。火舌呼地一下窜起来,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的栅栏。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撑在孟雨棠耳侧的墙壁上,把他整个人笼在自己身前。

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挖出来的一样。

“你不喜欢陈良他都可以亲你,为什么我不行?”

孟雨棠抬手,手掌抵住沈墨的肩膀,把他往外推了两厘米。

不是惊慌的推,不是害怕的抵,而是冷静的、有分寸的、像在控制一扇关不上的门一样的阻挡。

他仰起脸,四目相对,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因为陈良对我有用。”他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而你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沈墨的胸口。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撑在墙上的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下午被玫瑰刺扎破的伤口又被他自己掐开了,渗出一丝新鲜的血。

但他没有退。

“联姻也是,是吗?”他盯着孟雨棠的眼睛,语速变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如果我比他对你有帮助,你就会考虑我,是吗?我对你有用,你就会选我,是这个意思不是?”

孟雨棠沉默了一秒。

他没想到沈墨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不管不顾,像是一个把所有筹码都推到桌面上的赌徒,不在乎输赢,只在乎能不能赌这一把。

“光说没用。”他说,语气恢复了一些冷淡的距离感,“当下你不如他,这是事实。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最扎人的话轻描淡写地丢了出来:“你是我弟弟。”

空气炸了。

沈墨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睛瞬间漫上一层红,血色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他攥着墙壁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才有的嘶吼:“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是你弟弟!!!”

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震荡,壁灯的光仿佛都跟着晃了一下。

沈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粗重得像是在喘息。

他死死地盯着孟雨棠,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墙上,让他再也没办法说出“弟弟”那两个字。

孟雨棠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心软,没有退让,没有动摇。

他抬起右手,干脆利落。

一声脆响。

那一巴掌不重,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所有暧昧的、模糊的、拉扯的丝线全部崩断。

沈墨的脸被打偏了一点,然后定住了,没有再转回来。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灯泡里电流的微鸣。

“别得寸进尺。”孟雨棠用手背抵着沈墨的肩膀,把他推开半步。

他的语气终于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慵懒的、带着逗弄的调子,而是一种真正的、不加修饰的冷淡,像是刀刃贴在皮肤上,还没有用力,但那道冰凉的触感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你什么也别想,懂吗?我现在不过是在容忍你。”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那个眼神又冷又坦荡。

“如果你只是青涩男孩对情爱的向往,看在你外形不错并且是我合作伙伴的份上——我可以做你的床伴,不做到最后,都可以奉陪。”

这句话要是放在别的场景下,放在别的两个人之间,大概能把最后一层窗纸烧得灰都不剩。

但此刻,配上孟雨棠那种公事公办的、甚至带着一丝嫌麻烦的冷淡语气,这句话不像邀请,像个打发。

沈墨听着,一句话没说,但胳膊上暴起的青筋和脖颈处猛跳的脉搏已经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烧起来,烧得他牙关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孟雨棠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被随便打发的新手Alpha?气孟雨棠把他的真心划进“青涩男孩对情爱的向往”这种轻飘飘的范畴里?

还是气自己——气孟雨棠说出这么冷的话自己都没法转身走人,还在生气但仍旧想吻他?

他把这股火全部压进了一个动作里——抬手扣住孟雨棠的后脑,动作又快又狠,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手指插进孟雨棠还带着潮气的软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

孟雨棠被他这一下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手掌下意识抵住他的胸口,但没有推开。

沈墨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相距不过两指。

呼吸交缠。

孟雨棠能感觉到沈墨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拂在他的嘴唇上,带着那股被搅得泥泞不堪的柏木信息素。

沈墨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像是两口深井,里面翻着滔天的巨浪,又气又痛又渴望。

他只要再低一厘米,就能吻上那双他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照片描摹过的嘴唇。

然后孟雨棠闭上了眼睛。

不是躲。不是拒绝。不是害怕。

就是那么平静地、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所谓——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说:你想做什么都行。

沈墨的所有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孟雨棠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双睫毛又密又长地覆在下眼睑上,看着壁灯的光在他的眼睑上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怒火在这一瞬间烧到了顶点——他气孟雨棠,气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用“床伴”打发的人,气他面对自己的吻时摆出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愿意接受,还是只是出于那句“我可以做你床伴”?

他在孟雨棠这里永远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更气的是他自己。

气自己这么不可救药,对方已经说了“你有病吧”,已经把“你是我弟弟”这种话砸在他脸上,已经摆明了不在乎,他还是想吻他。

气自己明明知道孟雨棠闭眼是因为懒得反抗而不是因为心动,他还是舍不得。

他的手指从孟雨棠后脑的发丝间抽出来,攥成拳,猛砸向墙壁。

闷响在走廊里炸开,石灰墙面被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细裂纹。

手指关节处的皮肤破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沾在白色的墙面上,触目惊心。

壁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不再有装出来的可怜委屈,也不再有心机盘算的从容笃定,只有不加掩饰的痛苦、嫉妒、暴躁和狼狈。

“你赢了。”

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带着认输的疲惫和不甘的嘶哑。

然后他收回砸在墙上的手,没有管指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一声,落了锁。

走廊里只剩下孟雨棠一个人。

他还保持着刚才靠在墙上的姿势,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头微微仰着。

壁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波澜,既不慌乱也不得意,就是平静,一种不太对劲的平静。

他抬起手,慢慢按在锁骨下方睡袍交叠的位置。

心脏在那里跳,跳得比平时快,快到他不太想承认。

他又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一小点暗红色的血迹——从沈墨手指上滴下来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粒不小心洒落的朱砂。

赢了。

他脑子里重复了一遍沈墨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对,这一局确实是他赢了——沈墨所有的试探、逼迫、冲动,全都被他用一巴掌加一句冷话挡了回去,甚至连最后那个吻都没落下来,是沈墨自己砸了墙,自己退了场,自己认了输。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高兴?

孟雨棠站直身体,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沈墨紧闭的房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光里没有人影晃动,也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座坟。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沈墨在最后一刻停下来的画面——沈墨的睫毛在很近距离的时候微微颤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愤怒、酸涩、渴望、不舍,全都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他见过别人看他的眼神。

陈良看他,是欣赏和喜欢,带着教养良好的克制和尊重。

孟家长辈看他,是看一件精美的作品。

外面那些Alpha看他,是看一个漂亮、高贵、值得争取的Omega。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沈墨那样的眼神看他——好像他是世界上唯一值得拼命的东西,好像得不到他比死了还难受,好像就算他把刀捅进这个人胸口,这个人也会攥着刀刃问他手疼不疼。

那种眼神太烫了。

烫得他不敢睁眼。

所以他闭眼。不是因为无所谓——是因为不敢看。

孟雨棠睁开眼,把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心。

就是这只手,刚才扇了沈墨一巴掌。

掌心还在微微发麻,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沈墨脸颊的温热和下颌骨的硬度,还有他皮肤底下细微的、因为情绪激动而带起的战栗。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但他忽然想起来,沈墨手背上那些伤——被玫瑰刺扎的,被自己掐开的,又在墙上砸出来的——从花园到走廊,一整个白天加一个晚上,那些伤一层叠一层,全是为了他。

孟雨棠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

枕头很软,被子很轻,房间很安静,一切都和平时一样舒服。

但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睁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没赢。

他只是被让了一局。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得不行,他抬手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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