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下来不好吗

林野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孙老六根本没反应过来。

林野一把抓住孙老六的头发,猛地往床柱上撞去。

“砰——”

一声闷响。

孙老六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袋土豆一样瘫在地上。

林野喘着粗气,站在炕边,看着地上那团蠕动的身体。

孙老六还没死,他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林野没再看他。

他蹲下身,在孙老六身上摸索。

钥匙。手机。钱。

他摸出一串钥匙,自己被没收的手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他站起身,冲向门口。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他试了几把钥匙,第三把的时候,锁开了。

门外的空气涌进来。

夜晚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林野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车钥匙就插在上面。

林野跨上车,拧动钥匙,一脚踹开发动机。

摩托车轰鸣起来。

他冲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六家的门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野拧动油门,摩托车冲进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路,只知道往前开。

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簸着,几次差点把他甩下来。但他死死抓着车把,眼睛盯着前方。

出了村子就是大路,上了大路就能离开这里。

摩托车冲过一个土坡,差点翻车,林野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孙老六摸出了自己手机,按了个号对着里面大喊:“大壮,大壮快帮帮我!他,他他妈又跑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狠狠的咒骂声。

林野的摩托快要冲出村口了,自由就在眼前——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是村里的广播。

大喇叭。

“喂——喂——”

大壮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夜空中回荡。

“都给我起来抓人了,村里的omega跑了!不能让他出去!所有人都出来!拦住他!”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拧紧油门,摩托车轰鸣着往前冲。

但已经晚了。

那些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老头,老太太,一个个从门里走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拿着锄头,拿着扁担。他们站到路口,站成一排,站成一堵墙。

林野的摩托车冲到他们面前,不得不停下来。

他盯着那些人。

一张张苍老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木然,麻木,像一个个活动的木偶。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念叨着什么。

“回去……回去……”她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跑啥子跑,外头有狼,咬人哩……”

旁边一个老头啐了一口,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跟他废啥话!大壮说了,跑了就逮回来,逮回来关几天就老实了!我见得多了!”

林野攥紧车把,想从旁边冲过去。

但那堵人墙也跟着动。

他们不紧不慢,像一群围猎的野狗,往他这边挪,他的摩托车不得不停了下来,他凝视着这些人。

“小娼妇!”一个干瘦的老太婆尖着嗓子骂,“人家花钱买的你,你跑啥?跑回去也是让人睡,睡谁不是睡?人家孙老六咋你了?人家花的是真金白银!”

“就是!”另一个老太太帮腔,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我们村好不容易有几个omega,你跑了,村里的小伙子咋办?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林野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被拐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被绑来的。”

“绑来咋了?”那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哪个omega不是绑来的?就你金贵?就你受不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女人——其实也不年轻了,五十来岁,穿着件脏兮兮的围裙——挤到前面来,脸上带着点笑,看起来比那几个和善些,“小伙子,你先别急。我们村都喜欢你们这些omega,又能生养,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不想跑,我们对你会很好的。你回去好好跟孙老六过,他那人我知道,怂,没胆子打人。你只要给他生个娃,他能把你当祖宗供。”

林野盯着她。

那女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笑了一下。

“你看我干啥?我好心劝你。跑啥呀跑,这大晚上的,山上还有野猪,你跑出去万一出点事咋办?”

“就是!”那干瘦老太婆又尖声接话,“你一个omega,发情期来了咋整?外头的alpha可不如村里的好说话,外头那些alpha,见了omega跟狼见了肉似的,你跑出去也是让人糟蹋!”

“闭嘴!”林野吼了一声。

那老太婆愣了一下,然后脸一垮,手里的烧火棍朝林野挥了挥。

“你还凶?你还凶?我们好心好意劝你,你凶谁呢?我告诉你,不愿意留下来的Omega只有死路一条!别以为我们不敢杀人!”

“行了行了。”那中年女人拦住她,又转向林野,语气更软了,“小伙子,听婶儿一句劝,回去吧。孙老六那房子虽然破,好歹是个窝。你在这儿生了娃,就是村里人了,没人再当你外来的。逢年过节的,婶儿包饺子给你送一碗,不比你在外头飘着强?”

林野看着她那张笑脸。

那张脸笑着,和和气气的,像是在真心为他着想。

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只有打量。像打量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琢磨着能生几窝崽。

“我不回去。”他说。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笑容还在,但僵了,像贴上去的一张假脸。

“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呢……”

一个老头也站了出来,苦口婆心劝说:“孙老六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爹妈死得早,没人管,一个人活到现在,不容易。攒了半辈子钱,就想买个omega,成个家。你说你跑啥?他好不容易有个盼头,你跑了,他咋办?”

林野看着他。

“他咋办,关我什么事?”

“留下来吧。村里不亏待你。”那些人都看着他,一张张苍老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片干裂的树皮,他们的脸咧开着,有一种惊恐的伪人感。

林野的手攥紧了车把。

他想拧油门。

他想撞死这些老畜生。

他们在看他,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有好奇的,有冷漠的,有嫌弃的,有假惺惺的。

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是真的觉得——omega就是该这样。买来的omega就是该这样。跑什么跑呢?留下来生孩子,多好。

林野闭上眼睛。

沈烬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是他笑着看他的样子,是他低头吻他的样子,是他说“你别怕,有我在”的样子。

那个人还在等他。

如果他撞死了人,他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林野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跳下摩托车,转身冲进了路边的山林。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他往山上跑了!”

“快追!”

“别让他跑了!”

林野在山林里狂奔。

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顾不上疼。

他只知道跑。

往前跑。

向上跑。

跑出这座山,跑出这片林子,跑到大路上,跑到有人的地方。

他要出去。

他一定要出去。

身后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那边!”

“我看见他了!”

“快追!”

林野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

被囚禁的这七天,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没睡什么觉。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撑着他往前跑。

前面的树木越来越稀疏,有光透进来。

是大路。

他终于跑到山脚下了。

只要冲出去,上了大路,就能拦到车——

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脚步声近在咫尺。

林野冲出山林,冲上马路。

他站在路中间,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人。

老周,大壮,和几个曾经和他一起搬家具的工人,他们看着林野,眼神里带着浓烈的恶意,和曾经和他称兄道弟时,截然相反的态度,这让他感到更加恶心,惊恐。

他们就要抓住他了,他快失去最后一次的机会了。

不行。

不行!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林野在马路上狂奔,夜色下,山路也是寂静的,没有车,没有突然出现的救世主。

他只能沿着马路一直跑,一直跑,他的腿已经麻木了,但他不能停下来。

他感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只手就要抓住他了,前方突然出现了汽鸣声,林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爆发出一股力量,冲向了汽鸣声的方向。

他要抓住这次机会。

“救我——救救我——!”

车越来越近,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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