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对不起

一个看起来像亚裔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沈烬抬起头,双眼通红。

“他怎么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肺炎,比较严重。”医生用中文说,“加上他的体质本来就差,肺部还有旧伤,这次感染控制得不好。我们需要他住院观察,至少要住一周。”

“他醒了没有?”

“还没有。但生命体征是稳定的,你不用太担心。”

沈烬的肩膀塌了下来。

他靠在了墙上,像是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柱子终于断了。

“我可以看他吗?”他问。

“可以。但不要打扰他休息。”

沈烬点了点头,走进了急诊室。

林野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到跟枕头几乎分不清界限。

沈烬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林野的脸,看着他眉心那道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消失的褶皱,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上那道渗血的伤口。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脸埋进了床单里。

他的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抖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躲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床边,吓了一跳。

“先生——”

沈烬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但表情却很平静。

“我没事。”他说。

他站起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伸出手,把林野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上有以前打架留下的旧伤疤,沈烬用拇指摩挲着那些伤疤。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林野没有回答。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滴滴,滴滴,像是在替林野数着沈烬欠他的每一笔债。

林野又开始做梦了,他回到了小时候,坐在行驶的拖拉机上,拖拉机在田里直行,走的很慢很慢,是他爸爸提前设置好的,而他坐在驾驶座,双手把着拖拉机的把手,假装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拖拉机司机。

他说:“突突突,爸爸,妈妈,看我会开拖拉机啦!”

他爸爸妈妈跟在拖拉机后面,拿着铁锹把车斗里的粪便铲出来,撒到田里。

他妈妈直起腰,笑着喊:“我儿子真棒!”

他一点也不棒,他现在就和那会一样,看起来像是他开着拖拉机走,实际上,是拖拉机在带着他走,他的人生,还没有选择的余地。

林野醒了,入眼看见的便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旁边的护士见他醒了,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做了记录后离开。

林野目送护士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沈烬也在。

他看上去很狼狈。

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片还没消下去的红痕——那是他自己抓的,林野后来隐约想起来,沈烬的易感期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抓自己。

他的头发也是乱的,有几缕垂在额前,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野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顺带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不关心沈烬怎么样,转过头闭上眼睛休息,他现在的状态还是很差。

沈烬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野。林野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好不容易养肥的身体又瘦回去了。

插在鼻子里的氧气管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像一件被人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沈烬手伸到半空中,停了一下,想缩回去,但最终还是强势握住了林野的手,林野睁开眼,不爽地瞪着他。

“你,真没眼力见!”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这时,医生也走了进来。

沈烬看向医生。

“医生,”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

医生看了他一眼。

医生说,“你是他家属?”

沈烬顿了一下。“……是。”

“那他以前肺部受过伤?我看CT上面有旧伤痕迹,挺严重的。”

“枪伤。”沈烬说,“贯穿伤,左肺。”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林野。

“那这个肺的情况本身就很脆弱了。这次感染控制住了,但后续要观察。如果反复感染的话,对肺功能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沈烬攥着林野手指疼,他抽了几次想要抽出去,沈烬以为他要躲,攥的更紧了。

林野急了。

“疼啊,你个大傻逼!”

沈烬这才慌张地松开了手,又不满地嘟囔:“疼就说,骂人干什么?”

林野争夺自己手指的掌控权,立马塞进了被子里,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了。

给旁边的医生看的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想起来要什么,赶紧拿出病历本。

“还有,”医生翻了翻病历,“他是omega?但状态似乎比一般Omega差很多,信息素水平太低了,这种情况对他身体恢复没好处,还是要多加留意。”

“好。”沈烬点点头。

“那没什么,住几天院,等控制下来再说。”

医生没再说什么,合上病历夹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烬站在床边,看着林野闭着眼睛的脸。

“林野。”他叫了一声。

林野没动。

“林野。”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

林野还是没动,不清楚是故意不理他,还是真的睡着了。

沈烬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笨,像是腿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咚”地一声砸在椅子上。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对不起。”他说。

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

沈烬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睡,也不敢睡。他就那样弯着腰坐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林野的点滴,偶尔伸手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林野又开始发烧了,不是很高,三十七度五,但一直不退。医生说这是感染还没完全控制住的正常反应,让他不用担心。

但沈烬还是担心。

他每隔十分钟就要摸一下林野的额头,每隔半小时就要叫护士来量一次体温。到后来护士都有点不耐烦了,说先生您不用这么紧张,病人的情况是稳定的。

沈烬“嗯”了一声,但还是每隔十分钟就摸一次。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林野开始说梦话。

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谁说话。沈烬凑近了听,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妈……饭好了没……我饿了……”

沈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林野又说:“……牛跑了……我去追……”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沈烬坐在床边,看着林野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烬把脸埋回手掌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喃喃地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