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沉睡的天使

三个小时。

在手术室外,在沈听岚那根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神经感知里,是三个世纪般的漫长煎熬。每一分钟都被拉长、研磨,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心跳的狂响、无声的祈祷和冰冷的恐惧。他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证明着他还是活物,还在燃烧着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微焰。

周瑾递来的水冷了又换,换了又冷。肖正庭在福伯的搀扶下,也一直守在不远处,老爷子仿佛一夜之间彻底佝偻,目光浑浊地望着手术室的门,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又像是在提前接受某种残酷的宣判。

终于,在仿佛永无尽头的等待之后,那扇厚重的、隔绝了生死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Thorne教授。他身上的手术服还带着未曾散尽的、属于手术室的特有气息,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湛蓝的眼睛依旧锐利清明,闪烁着手术成功后的、属于顶尖医者的、内敛而自信的光芒。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严肃却似乎比进去时稍微松缓了一点的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听岚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起一阵眩晕,但他死死扶住了墙壁,才没有再次跌倒。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授,等待着他的宣判。喉咙发紧,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教授的目光扫过焦急等待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沈听岚脸上。他似乎对这个在手术室外几乎崩溃的年轻人印象颇深,用略带口音但清晰沉稳的中文,缓缓开口:

“手术……还算成功。”

“成功”两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听岚的心上!他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心脏在瞬间经历了骤停又疯狂重启的过山车。

成功了……潇潇他……挺过来了?

然而,Thorne教授接下来的话,又将那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按回了冰冷的现实。

“血肿已经清除,受损的血管进行了处理,颅内压暂时控制住了。” Thorne教授的语气转为专业性的谨慎,“但是,病人受到的脑部损伤是客观存在的。尤其是之前的手术史,让这次损伤的影响更加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听岚,带着医者特有的、不回避残酷的坦诚:

“他什么时候能够彻底醒来,恢复意识,现在还是未知数。脑组织的修复和功能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奇迹和病人自身强大的意志力。”

沈听岚的心,随着Thorne教授的话一点点沉下去。未知数……需要奇迹……

“至于之前评估的,成为永久植物人状态的可能性……” Thorne教授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似乎在强调一个相对“好”的消息,“经过这次手术,以及术中对脑干和关键功能区保护措施的加强,这个风险……目前评估,已经降低到了30%左右。”

30%。

从之前李医生口中的“可能性非常大”(超过70%),到现在的30%。

这是一个巨大的、来之不易的进步!是Thorne教授超凡技艺和果断决策带来的生机!

但对于沈听岚而言,30%依然是一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可能。那意味着,潇潇仍有近三分之一的机会,会永远沉睡下去,成为一个有呼吸、有心跳,却没有灵魂的躯壳。

Thorne教授看着沈听岚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一些,补充道:“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剩下的,真的要看他自己了。术后护理至关重要,防止感染、控制颅内压波动、营养支持、早期的康复刺激……每一项都不能松懈。我会留下一份详细的术后护理和康复建议。”

说完,Thorne教授对众人微微颔首,便在一众助手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从死神手中抢下了一线生机,剩下的路,要靠病人自己,和那些爱他的人去走了。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缓缓出来。床上,肖潇安静地躺着,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微弱,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成了他生命尚存的唯一证明。

沈听岚的目光,在肖潇被推出来的瞬间,就死死地、贪婪地黏在了他的脸上。他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苍白的脸,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脆弱的安宁。

他就那样,默默地跟在移动病床旁边,看着护士将他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厚重的玻璃门再次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看着仪器上那些他看不太懂、却象征着生命的曲线。

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缓缓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背靠着墙壁,将脸深深埋进了双膝之间。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着,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致的、劫后余生却又前路迷茫的、巨大的疲惫和酸楚。

成功了……活下来了。

但醒来……是未知。

植物人……30%的可能。

三个月的时间,在四季的流转中,悄然滑过。窗外的梧桐叶从嫩绿到深绿,又染上了点点金黄,最终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疗养院坐落在市郊一处环境清幽的湖边,病房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如画的湖光山色,但这一切,似乎都与病房内那个沉睡的人无关。

肖潇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头上的纱布早已拆掉,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蜿蜒的疤痕,隐没在柔软的发丝间。

他的脸色不再是最初那种骇人的苍白,恢复了一些血色,但依旧是一种缺乏生机的、玉石般的润白。他闭着眼睛,呼吸清浅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陷入深度睡眠的、精致易碎的天使。

只是,这一睡,就是三个月。

沈听岚几乎将这里当成了家。除了必要的工作处理(大多通过电话和视频会议),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间病房里。

高大的身影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眼下带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沉静而专注,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时,会不自觉地变得异常温柔。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做着同样的事。

清晨,在护士做完基础护理后,他会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肖潇的脸、脖颈、手臂。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他。他会低声跟他说话,声音是外人从未听过的、带着沙哑磁性的温柔。

“潇潇,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桂花开了,很香,我摘了一枝放在你床头,你闻到了吗?”

“你爷爷早上来电话了,问你情况,我说你很好,睡得很安稳。他让你快点醒,说家里你最喜欢的那幅画,他帮你重新裱好了。”

“陈明轩那家伙又来了,带了束夸张得要死的花,被护士骂了,说花粉对你不利。我把他赶出去了,不过他留了张卡,说是‘瑞克斯’和‘观廊’这季度的分红,数字还挺好看。等你醒了,可以拿去买你上次看中的那套绝版画笔。”

“我哥……今天也来了,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他可能觉得没脸见你,我也不希望你见他,我会吃醋。”

说到最后一句时,沈听岚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拧干毛巾,细心地擦拭着肖潇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轻柔。

三个月来,沈廷枫偶尔会来。他总是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很少进来。来了,也只是和沈听岚简短地交谈几句,问问情况,然后沉默地离开。

兄弟俩之间,似乎因为肖潇的这场劫难和林佩仪的事情,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那道墙,或许永远也无法打破了。

这天,沈廷枫又来了。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沧桑。他在窗外站了许久,看着里面沈听岚低头为肖潇擦手、低声说话的样子,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还是推门走了进来。

沈听岚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问了句:“来了?”

“嗯。” 沈廷枫应了一声,走到病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肖潇。三个月过去,肖潇除了脸色好些,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种静止,比任何激烈的变化都更让人心慌。

“案子判下来了。” 沈廷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重的疲惫,“绑架、非法拘禁、故意杀人未遂、经济犯罪……数罪并罚,一审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她……没有上诉。”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听岚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没有快意,也没有更多的情绪,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的、罪有应得的罪犯,与他再无瓜葛。他的全部心神,只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廷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母亲判决而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就淡了,只剩下更深沉的、对眼前这个弟弟和床上沉睡之人的痛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多保重。” 沈廷枫最后看了一眼肖潇,转身,默默地离开了病房。

过了一会儿,肖正庭在福伯的陪伴下也来了。老爷子这三个月仿佛老得更快了,头发几乎全白,但精神还算健旺。他看着沈听岚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照顾着肖潇,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更多的是不忍。

“听岚啊,” 肖正庭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正在给肖潇按摩腿部肌肉、防止肌肉萎缩的沈听岚,语重心长地开口,“这都三个月了……潇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你还年轻,有公司,有事业,有大好的前程……不能一直把时间耗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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