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极致的圆满

直到第三天,在药物的作用下,持续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体温恢复了正常。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像是绷紧的皮筋骤然松开,所有的支撑力瞬间消失。

这天下午,护士来给他换完最后一袋药水,叮嘱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沈听岚靠在床头,本想再看看公司发来的几份邮件,但眼皮却越来越重,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重叠。

最终,他没能抵抗住那汹涌的睡意。手里的平板电脑滑落在一旁,他歪着头,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没了时间概念。

护士中间进来过两次,看他睡得极沉,呼吸平稳绵长,体温也正常,便没有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调整了点滴速度,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病房里的肖潇,却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隔着墙壁,虽然沈听岚每天都会发信息、打视频电话过来,但肖潇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尤其是从护士口中得知,沈听岚这几天睡得并不好,即使睡着了也总是眉头紧锁,偶尔还会说梦话,叫他的名字。

“沈先生太累了,” 护士一边给肖潇做腿部按摩,一边感慨,“这七个月,他就没好好睡过一个整觉。我们值班的护士都看在眼里,有时候半夜两三点,他还在给肖先生按摩,或者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坐就是一整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肖潇听着,心里又酸又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起自己醒来后,沈听岚那明显清瘦了一大圈的脸庞,眼下浓重的青影,还有那总是强打精神、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样子。

这个笨蛋……到底把他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下午的复健训练,肖潇格外卖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牙坚持着,只想快点好起来,快点有能力去照顾那个为他劳心劳力的人。

训练结束,回到病房,肖潇依旧心神不宁。他看了看时间,沈听岚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发信息过来了。平时即使睡觉,他也会定时定点地发消息“报备”。

“护士姐姐,” 肖潇叫住正要离开的护士,脸上带着担忧,“能帮我看看隔壁沈先生怎么样了嘛?他好久没消息了。”

护士笑了笑:“肖先生别担心,沈先生刚刚退烧,可能是太累了,睡着了。我刚才去看过,睡得很沉,是好事,让他多睡会儿吧。”

肖潇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那股想要亲眼看看他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

他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轮椅。经过几天的练习,他现在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操控电动轮椅在病房和走廊里活动了。

傍晚时分,走廊里相对安静。肖潇按捺不住,操控着轮椅,悄悄滑出了自己的病房。他戴着口罩,动作小心地来到隔壁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朝里面望去。

病房里光线有些暗,窗帘拉上了一半。沈听岚果然还在睡。他侧躺着,面向门口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手背上还贴着输完液后的胶布。

他睡得似乎真的很沉,胸膛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平日里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

肖潇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操控着轮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停在床边。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戴着口罩,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沉睡中的沈听岚。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瘦削的脸颊,看着他眼下那浓重的、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疲惫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肖潇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深沉的睡眠。他只是看着,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七个月来,自己“错过”的、他守护自己的每一个夜晚,都补偿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值班护士进来查房,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肖潇连忙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床上沉睡的沈听岚,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想陪着他。

护士看着肖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坚持,了然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只是检查了一下沈听岚的情况,对肖潇比了个“OK”的手势,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没有完全关上门。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

沈听岚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几下。然后,他缓缓地、有些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长时间的深度睡眠让他有片刻的茫然,视线一时无法聚焦。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的光线,然后,下意识地转动眼珠,寻找着什么。

当他的目光,落在床边轮椅上那个戴着口罩、正一眨不眨看着他的身影时,他愣住了。

“……潇潇?” 沈听岚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他蹙起眉头,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还在梦里。

肖潇见他醒了,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在笑。他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那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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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岚定了定神,彻底清醒过来。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睡了很久,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酸软。他看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五点多。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你怎么跑进来了?” 沈听岚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不赞同和担忧,他伸手想去探肖潇的额头,又想起自己感冒刚好,手停在半空。

“胡闹!感冒是可以传染的,你身体还没好全,万一……”

“沈先生,” 肖潇打断他,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委屈和理直气壮的控诉,“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嗯?” 沈听岚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挑了挑眉,狐疑地看着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肖潇向前操控轮椅,凑近了一些,隔着口罩,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沈听岚还有些困倦的眸子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看着我,守着我,整整七个月,两百多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

“可是,我都没能看到你。我少看了你两百多天!现在,好不容易我醒了,能看着你了,你却要赶我走,不给我看。沈听岚,你说,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这番“控诉”,带着孩子气的蛮横,却又透着全然的依赖和心疼。

沈听岚听着他这番话,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讨要公平”的执拗,先是怔住,随即,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疲惫的眼睛里,缓缓地、漾开了一圈温柔而无奈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水化冰,瞬间驱散了他脸上残留的苍白和病气。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肖潇的脸(怕传染),而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肖潇露在口罩外的、柔软冰凉的耳垂。

“歪理。” 沈听岚低笑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他收回手,看着肖潇,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今天……有没有按时去做复健?有没有偷懒?”

他即使自己病着,刚醒来,最关心的,依旧是肖潇的恢复情况。

肖潇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骄傲:“做了!很认真!为了能早点出院,早点……照顾某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大笨蛋,我可是非常非常配合的!”

他说“照顾”的时候,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眼神却格外认真。

沈听岚的心,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又像是被最温暖的阳光包裹。他看着肖潇那副“求表扬”又带着羞涩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

“真乖。” 他低声说,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和满足。

他看着肖潇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口罩上方那双盛满了星光、只倒映着他一个人身影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吻他,想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回应他的爱意。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抬起手,用指腹,隔着薄薄的口罩布料,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肖潇嘴唇的位置。

然后,他就那样看着肖潇,肖潇也那样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清晨微熹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鸟儿的啁啾。

一个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了神采和温柔。

一个坐在轮椅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含笑的、盛满了全宇宙的爱意和心满意足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

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悠长而宁静,仿佛所有的苦难、等待、恐惧和病痛都已远去,只剩下此刻,这无声胜有声的、充满温柔的凝视。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亲吻,甚至不需要触碰。

只是这样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份历经生死、跨越漫长黑暗后,终于失而复得、紧紧相握的、再也不会放手的爱。

便已是人间,最极致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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