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未熄的余烬

拍卖会开始了。前面的珠宝、古董腕表、当代艺术家的雕塑陆续拍出,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升温。肖潇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礼仪小姐小心地将他那幅画作推上展示台。

灯光聚焦。

画布上是一片氤氲着晨雾的辽阔湖面,色调是朦胧的灰蓝与淡金。近处,两个少年的背影骑着山地车,沿着湖岸小路向前。前面的少年穿着白色运动衫,身姿挺拔,微微回头,侧脸在晨光中模糊了细节,只留下一个温暖明亮的轮廓。后面的少年穿着浅蓝色的T恤,奋力蹬着车,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身影,脸上带着混合了崇拜、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整幅画光影处理得极其细腻,晨雾仿佛在流动,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温柔包裹,远处湖心小岛若隐若现,天空是即将破晓的鱼肚白。画面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无间的亲密,以及一种如梦似幻的、属于遥远夏日清晨的宁静诗意。

这幅画署名瑞克斯。这是肖潇多年前,在栖霞湖的写生基础上,反复修改、最终完成的。

画里那个回头微笑的白衣少年,是沈廷枫。后面那个追逐着的蓝衣少年,是他自己。那是他珍藏的、关于“美好”和“仰望”的记忆切片。

起拍价三十万。对于一位新锐画家来说,不算低,但也合理。

“三十万。”有人举牌。

“三十五万。”

“四十万。”

竞价平稳上升。肖潇垂下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和那些数字。

就在这时,身旁的陈明轩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号牌,声音清晰平稳:“三百万。”

全场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直接从几十万跳到三百万,这溢价幅度太过惊人。无数道目光好奇地投向陈明轩,以及他身边那位容貌出众的黑衣青年。肖潇也惊愕地看向陈明轩,用眼神示意他“你疯了?”

陈明轩却对他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炽热而坚定,仿佛在说“你的画,值这个价,我愿意。”

然而,没等拍卖师确认,另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男声,从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响起:

“五百万。”

是沈听岚。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哗——”现场的骚动更明显了。五百万!对于一幅新锐画家画作,这已经是天价。更多人开始交头接耳,猜测这两位年轻才俊是在为什么较劲?

肖潇的心脏像是被那平淡的“五百万”三个字狠狠撞了一下。沈听岚……他为什么?他知道这幅画画的是谁吧?

陈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显然也认出了前排出价的人是沈听岚。他看了肖潇一眼,发现肖潇正怔怔地望着沈听岚的背影,嘴唇抿得发白。一股强烈的、属于雄性本能的不服输和被挑衅感涌了上来。他不再犹豫,再次举牌,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势在必得:

“六百万!”

肖潇猛地回过神。六百万!这太荒谬了!这幅画根本不值这个价钱,陈明轩这是在赌气,是在挥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陈明轩还举着号牌的手背,低声急道:“陈明轩!够了!”

他没有看到,前排那个始终挺直的背影,在听到陈明轩“六百万”报价时,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然后,沈听岚微微侧过头,目光斜斜地、极其短暂地扫了过来。那目光越过了肖潇,精准地落在了他和陈明轩叠在一起的手上——肖潇白皙纤细的手指,正紧紧按在陈明轩的手背上。

沈听岚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骤然封冻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冷了几分。他只看了那一眼,不到半秒,便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再也没有任何举动。

这个价格让整个拍卖厅彻底沸腾了。拍卖师的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六百万!98号先生出价六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六百万第一次——”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这个阻止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出于对荒谬高价的不安,或许也有一丝不想让事态彻底失控的慌乱。

“六百万第二次!六百万第三次!成交!恭喜98号陈明轩先生!”拍卖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锤定音。

掌声响起,混杂着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陈明轩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着胜利者的志得意满。他顺势翻过手掌,轻轻握了一下肖潇还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然后才松开,侧身凑到肖潇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亲昵低声说道:

“瑞克斯,我又收藏了一幅你的作品。”

肖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那过于贴近的气息,还是因为这幅画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成交。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社交式的微笑,声音有些干:“感谢陈总……又做了一件慈善。”

沈听岚已经重新坐正了身体,微微侧头和身旁的外国友人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硬疏离,仿佛刚才那掷出五百万、又骤然沉默的插曲从未发生,也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肖潇这个人,以及围绕他发生的一切喧嚣,都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晚宴的舞池流光溢彩,舒缓的弦乐如水般流淌。陈明轩的手稳稳扶在肖潇腰侧,掌心温度透过丝绒面料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肖潇有些僵硬地随着他的步伐移动,这是开场的第一支华尔兹,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不给陈明轩这个“男伴”面子。

旋转,靠近,分开。水晶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四周是窃窃私语和隐含探究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着在他和陈明轩身上——新晋的艺术界神秘宠儿“瑞克斯”,与为他豪掷六百万、强势竞拍的青年实业家,无疑是今晚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之一。

陈明轩显然很享受这种关注,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望向肖潇的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他是全场唯一的珍宝。

肖潇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音乐太吵,灯光太亮,陈明轩的手臂揽得太紧。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舞池边缘,寻找那个墨黑色的、沉默的背影。

但沈听岚似乎已经离开了拍卖主厅,不知所踪。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空,舞步险些踏错。

“专心点,瑞克斯。”陈明轩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很多人看着呢。”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陈明轩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借着谢幕的姿势,微微用力,将肖潇带离了舞池中央,走向一侧被厚重帷幕半掩的僻静角落。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暧昧的光晕,与远处的喧闹隔开。

“跳得真好。”陈明轩低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征服欲和某种炽热情感的复杂光芒。没等肖潇反应,他忽然俯身,一个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吻,印在了肖潇的嘴角。

柔软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肖潇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后一仰头,手腕发力就想甩开陈明轩的手。动作做了一半,硬生生僵住。

他想起这是什么场合,想起陈明轩刚刚为他一掷千金带来的“面子”……他不能当众让陈明轩难堪。

陈明轩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抗拒和僵硬,却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手指甚至带着点亲昵地捏了捏肖潇绷紧的脸颊:“吓到了?我刚刚可是为了你,花了六百万。难道还不值得得到一个吻吗?”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试探和步步紧逼。

肖潇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和恼怒,偏头避开他继续靠近的气息,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清晰的警告:“陈明轩。下次别再做这种事。” 他指的是未经允许的亲吻。

陈明轩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捏着他脸颊的手,却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目光灼灼地锁着他:“好,听你的。不过……”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成熟男人的忐忑,“肖潇,我比你大了5岁,你会介意吗?”

肖潇此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摆脱这个过于贴近的怀抱。他蹙着眉,答得敷衍而直白:“我不在乎年龄,我只看感觉。”

“感觉?”陈明轩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你对我……感觉如何?”

走廊柔和的灯光洒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势在必得。

肖潇看着这双眼睛,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另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情绪,但偶尔,在极少数时候,会流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或者……像今晚拍卖时那样,冰冷彻骨的沉寂。

对比如此鲜明,以至于肖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一个堪称残忍的答案:

“还没有感觉。”

陈明轩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但出乎肖潇意料,他并没有恼怒或气馁,反而像是被这个答案激起了更大的兴趣和征服欲,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我还真是……喜欢你的直白。”

那语气,仿佛肖潇的拒绝只是某种可爱的、需要耐心攻克的小情趣。

肖潇不想再纠缠,借口要去洗手间,终于从陈明轩身边脱身。他没有去主厅附近那个人来人往的公共卫生间,而是绕到了相对僻静的二楼。这里的洗手间装修更为雅致私密,人也少得多,符合他轻微的洁癖。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稍稍抚平了些许心头的烦躁。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嘴角似乎还残留着被陌生亲吻触碰过的不适感。他用指尖用力擦了擦,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深吸一口气,他扯过纸巾擦干手,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领,转身走出洗手间。

然后,在灯光幽暗的走廊拐角,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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