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头好

沈听岚倚在对面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似乎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仅仅想找个地方安静地抽支烟。他身上的墨黑西装与走廊深色的壁纸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领口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袖口隐约反光的金属扣,在昏黄壁灯下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远处的弦乐声、隐约的谈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目光交汇处几乎能迸出火花的紧绷。

肖潇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又重重擂动起来。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单独遇上沈听岚,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沈听岚先开了口。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只有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那个……就是你想要闪婚的男人?”

肖潇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他想起了那晚在车里,自己气急败坏下口不择言的挑衅——“我当初可以跟你闪婚,现在也可以跟别人!随便什么人都行!”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恼怒、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让他瞬间竖起全身的刺。

“对。”他扬起下巴,强迫自己迎上沈听岚的目光,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尖利,“就是他。怎么了?”

沈听岚闻言,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他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灭烟器里,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刮过肖潇的脸:

“这么没眼光?”

轻飘飘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否定。

“关你什么事?!”肖潇被彻底激怒了。积压了一整晚的烦躁、对陈明轩越界行为的不适、对沈听岚突然出现又冷眼旁观的困惑与委屈,还有此刻被当面评判“眼光”的羞辱感,全部爆发出来。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沈听岚,“沈听岚,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沈听岚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那里面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消失殆尽,露出底下翻涌的、深黑色的情绪。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肖潇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肖潇腕骨生疼。

“才离了不到两个月,”沈听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这么快就找好替身了?肖潇,你就这么爱沈廷枫?爱到随便抓个人,只要有一点点像,就可以?”

“替身”两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肖潇最敏感、最不愿被触及的神经。而沈廷枫的名字被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提起,更是让他又惊又怒,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和恐慌。

“你胡说什么!”肖潇用力挣扎,手腕却被铁钳般的手攥得更紧,疼得他眉头紧皱,“放开我!这不关你的事!你不是说不会再管我了吗?现在这又算什么?出尔反尔!”

沈听岚盯着他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眸色深得吓人。他像是被肖潇的话刺中了某个痛处,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狠厉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就是念在这一点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最后劝你一句,”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沈听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须后水气息瞬间包围了肖潇,“别玩火自焚!陈明轩不是什么好人!你就算要找替身,也要找个……”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沈听岚未说完的话,也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走廊里凝固的、一触即发的空气。

肖潇自己都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掌心,又看向沈听岚迅速偏过去、浮现出清晰红痕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挥出了这一巴掌,是出于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是对沈听岚插手他生活的极端抗拒?还是对他那种高高在上、仿佛自己永远是个不懂事孩子的评判态度的彻底爆发?

沈听岚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静止了。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只有那迅速红肿起来的指印,和他周身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息,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眼神……

肖潇从未在沈听岚眼中见过这样的眼神。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没有被打的屈辱,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审视。

那里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荒芜。像是所有燃烧过的灰烬被一场冻雨彻底浇透,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废墟。

那目光扫过肖潇的脸,像冰刃刮过,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肖潇从脊椎升起一股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听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凌,一字一句,砸在肖潇耳膜上:

“你的心头好,就不能被说一句?”

心头好。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肖潇浑身一激灵。他知道沈听岚指的是谁——沈廷枫。那个他珍藏了十几年、为此不惜伤害眼前人、甚至葬送了自己三年婚姻的“白月光”。沈听岚果然一直都知道,而且在此刻,用这种方式,赤裸裸地揭开他最不堪、也最不愿被提及的伤疤。

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混合着对沈听岚这种“了然”姿态的极端抗拒,还有那记耳光带来的失控感和隐约恐慌,让肖潇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口不择言地反击回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颤抖:

“对!谁都不能说他!你也不能!”

他赌气般抬高了音量,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自己的“理直气壮”,越能掩盖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名为“心虚”和“恐慌”的空洞。他瞪着沈听岚,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听岚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却依旧固执地维护着另一个人的模样,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碎裂、湮灭。一股暴烈到近乎失控的怒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在他眼中轰然炸开,却又在喷发的边缘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摁住。

肖潇清晰地看到,沈听岚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力道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出,砸碎眼前的一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危险的低气压,让走廊本就稀薄的空气几乎凝滞。

肖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那一瞬间,他竟从沈听岚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野兽般的暴怒和压迫感。他以为沈听岚要动手了。

然而,没有。

沈听岚那紧握的拳头,在极致的颤抖后,又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克制,松开了。只是那手依旧在微微发抖,泄露着主人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肖潇能看清他眼中布满的血丝,和那血丝深处,彻底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刺骨的灰烬。

他盯着肖潇,眼神恶狠狠的,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又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剜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被反复践踏后终于碾碎的绝望和自嘲:

“肖潇……”

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重若千钧,让他难以负荷。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宣告终结的、嘶哑而冰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补上了后半句:

“你果然,够狠。”

说完,他没再给肖潇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没再看一眼肖潇瞬间惨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瞳孔。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他大步走向楼梯口,背影挺直得像一把出鞘即断的利刃,决绝,冷硬,不带一丝留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闷,急促,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彻底断裂的维系上。

很快,那墨黑色的身影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肖潇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滑坐到铺着地毯的地面上。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和耳边反复回荡的、沈听岚最后那句话——

“你果然,够狠。”

其实这样的沈听岚很少见,婚后的沈听岚对肖潇总是千依百顺,温柔体贴,宠溺有加,甚至连大声呵斥都没有。

这样会讽刺人会嘲笑人的沈听岚,只存在于三年前,肖潇只觉得有种久违了的熟悉感。

三年的婚姻把沈听岚包裹成了肖潇的守护者,但肖潇模糊记得,沈听岚不是这样的,他寡言甚至偶尔刻薄,刻薄得总是冷笑看他,看他追逐沈廷枫的时候会出言不逊,就像刚刚那样,肖潇竟然有点怀念以前的沈听岚,至少那样的沈听岚喜怒摆在脸上,生动鲜活得多。

婚后的沈听岚,对肖潇好得就像一个标杆,非常合格的丈夫、男人,会陪肖潇去写生,抽空也会陪他去欧洲游学,去看画展,温柔体贴而完美,而肖潇就在这样的宠爱中恃宠而骄,感情却依然得不到满足,甚至觉得空虚,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爱沈听岚,沈听岚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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