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风暴眼中的静默

肖潇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冰岛之后,他与陆巡的行程并未结束。

艺术家的相遇常带着某种随性的默契,他们从雷克雅未克飞往挪威的卑尔根,一起在峡湾的晨雾中等待日出;

又南下至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在伦勃朗故居前驻足良久;

此刻正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老城区,沿着阿诺河畔慢行,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穹顶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巡是个极好的旅伴,博学、风趣、尊重边界,从不过问肖潇的过去,只在艺术和自然的话题上与他深入交谈。

肖潇享受着这种纯粹而放松的联结,暂时将那些烦扰的人与事抛诸脑后。

偶尔晚上失眠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想打电话给沈听岚, 他失眠现象时有发生,艺术家的脑细胞活跃得很,以前睡不着也是常有的事,沈听岚就会给他挠手心。

自从上次失眠半夜打电话向沈听岚诉苦头疼,被沈听岚一句“头疼就吃药”拒绝了,肖潇就没有再打过电话。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享受旅途,这几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甚至允许陆巡在一些时刻为他拍照——在峡湾游轮上被风吹乱头发的侧影,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咖啡馆低头看书的瞬间,在佛罗伦萨小巷里仰头寻找某个古老窗饰的专注模样。

陆巡的镜头有种魔力,能捕捉到他身上那份浑然天成的、混合了易碎与疏离的美感,却不带任何侵略性。

然而,陆巡不仅仅是个旅伴,他也是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知名野外摄影师和旅行博主。

分享,是他的职业习惯,也是他与世界连接的方式。

从冰岛开始,他就陆续在自己的微博、Instagram等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些此行拍摄的风景和人文作品。其中,夹杂着寥寥几张肖潇的照片。

他发得很克制,没有刻意突出人物,甚至没有点名道姓。

有时肖潇只是画面中一个遥远的、凝望风景的背影,有时是昏黄灯光下半明半昧的侧脸。

陆巡的配文也总是简洁而富有诗意:“冰岛,与光同行者”、“阿姆斯特丹的寂静一页”、“佛罗伦萨,寻找美的眼睛”。

起初,只是陆巡的粉丝和摄影圈内的人在赞叹这些照片绝佳的构图、光影和氛围感,顺带议论几句画面中那个气质卓绝、引人遐想的东方青年是谁。

直到某天,一个眼尖的艺术圈资深爱好者,在反复端详那张“冰岛,与光同行者”的背影照后,发出了惊呼——那个背影的轮廓,那独特的神情气质,似乎与两年前纽约那场神秘画展的宣传侧影,以及某些早期模糊的学院作品记录,有着惊人的相似!

“是瑞克斯!那个‘幽灵画家’瑞克斯!”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瑞克斯这个名字,在艺术圈本就带着传奇色彩。才华横溢,作品屡拍天价,却极度神秘,从不公开露面,连性别年龄都成谜。此刻,疑似本尊的照片以如此高质量、如此具有故事感的方式流出,怎能不引起轰动?

“天才画家真容疑似曝光!”

“幽灵画家瑞克斯竟如此年轻俊美!”

“与知名摄影师陆巡同游冰岛,是艺术家的浪漫邂逅?”

类似的标题开始出现在艺术媒体和八卦论坛。

陆巡发布的每张带有肖潇的照片都被疯狂转载、分析、解读。

肖潇那混合了纯净、忧郁、疏离的独特气质,恰好击中当下互联网的某种审美偏好,迅速发酵。

人们称他为“跌落人间的精灵”、“被油画吻过的少年”、“忧郁系艺术王子”。

他与陆巡在照片中呈现出的那种自然、默契、同样追求美的氛围,更是被无数网友脑补成“才华与美貌的双向奔赴”、“灵魂伴侣的顶级配置”、“艺术CP天花板”。

甚至有“福尔摩斯”网友,根据陆巡照片发布的定位和时间线,扒出了他们大致的行程,并在相应的城市“偶遇”拍照。

于是,挪威峡湾游轮上两人并肩看风景的背影,荷兰咖啡馆里相对无言的静谧,佛罗伦萨街头一前一后行走的瞬间……都成了网友镜头下“甜蜜的证据”,被加上各种滤镜和浪漫标签,在社交网络上病毒式传播。

虽然大部分照片里两人并无亲密举动,但那种同行者之间特有的氛围感,已足够让围观者心潮澎湃。

“陆巡镜头下的瑞克斯”甚至成了一个热门话题标签。

国内,这场由一张照片引发的风暴,正愈演愈烈。

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室内却弥漫着一种低气压的凝滞。空调明明开得很足,却让人感到莫名的闷窒。

沈听岚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需要他紧急签字的并购案文件,可他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顿了超过十分钟。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一侧静静躺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高清照片。背景是佛罗伦萨著名的老桥,夕阳将阿诺河染成金红色。

画面中央,肖潇靠在桥栏上,微微侧头望着河对岸的旧宫,晚风拂起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身姿清隽,在古老城市的背景下,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美好得不真实。而照片一角,隐约能看到另一只拿着相机的手,和半片深色衣角——属于拍摄者陆巡。

这张照片并非来自新闻推送,而是沈听岚的特别助理周谨,每天定时整理的、与“肖潇”相关的网络动态汇总的一部分。自从冰岛那张背影照引发关注后,周谨就在沈听岚的默许(或者说,是沈听岚日益阴沉的气压下心领神会)下,开始关注并筛选相关信息。

起初,沈听岚只是快速扫一眼标题和重点照片,眉头紧锁,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再到像现在这样,对着某一张照片,出神地看上许久。

比如这张佛罗伦萨的夕阳照。沈听岚记得,肖潇一直说想去佛罗伦萨,想去乌菲兹美术馆看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他们结婚三年,连蜜月都没有去旅行,每次计划的长途国际旅行,总会被肖潇突如其来的“没心情”打乱。他们最远的共同旅行,似乎只是去日本看了次樱花,还因为肖潇嫌人多吵闹,提前回来了。

而现在,肖潇在别人的镜头里,站在他向往的佛罗伦萨夕阳下,露出了他许久未见过的、放松的、近乎柔软的笑意。

沈听岚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钢笔的金属笔身在指腹下留下深深的压痕。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冷的抽搐感,那是连日来高强度工作、睡眠不足以及某种持续钝痛折磨下的生理反应。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得发白,下颚线绷得像刀锋。

“沈总,” 助理周谨抱着一摞文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这是运营部急需的季度报告,还有法务部关于德国项目补充协议的……” 他的话在看到沈听岚面前的平板,以及老板那明显神游天外的状态时,自动消音了。

周谨心里暗暗叫苦。这段时间,老板的气压低得吓人。明明德国那边的项目推进顺利,国内几个大单也签了,可老板脸上就没见过晴。

开会时走神,批文件时突然停顿,甚至有一次,他送咖啡进去,看到老板站在窗前,背影僵硬,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暗着,却仿佛有千斤重。

而罪魁祸首,似乎就是平板电脑里那些每日更新的、关于前夫肖潇先生和那位摄影师在世界各地“游玩”的照片和报道。

周谨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毕竟三次的离婚手续还是他经手办的。

他看着老板这样,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被老板捧在手心里、任性到有点不知好歹的肖少爷,离了婚反而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不仅艺术才华得到公认,还以这种惊艳的方式出现在公众视野,甚至……似乎开始了新的、备受瞩目的“恋情”?

而自家老板,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无败绩的沈听岚,却困在这座玻璃幕墙后的豪华办公室里,每日靠着看前夫的旅行照片,和自己较劲。

“放那儿吧。” 沈听岚终于动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周谨连忙将文件放在桌角,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提醒:“沈总,下午三点和启晟资本的王总还有视频会议,四点事业部月度汇报,晚上七点您约了李局长在‘兰亭’……”

“知道了。” 沈听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周谨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抬眼,目光终于从平板上移开,落在周谨身上,那眼底有血丝,深处是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出去吧。会议前十分钟提醒我。”

“是。” 周谨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沈听岚的目光,再次落回平板上。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漆黑的镜面,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峻的倒影,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沉的郁色。

他伸出手指,在漆黑的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触碰一个不存在的开关。最终,他还是没有再次点亮它。

他靠向宽大的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照片:冰岛极光下的背影,挪威峡湾的侧影,阿姆斯特丹的静谧,佛罗伦萨的夕阳……还有每张照片里,那个总是恰到好处出现在背景或角落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才华的结合?天作之合?

这些刺眼的词汇和网络上那些狂欢般的祝福,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而他,甚至连一丝一毫反对、质疑、甚至只是表现出不悦的立场都没有。因为他是“前夫”,是那个“惯坏了他又放弃了他”的过去式。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泛着铁锈味的苦涩。沈听岚重新睁开眼,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冷静,只是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没了下去,再不见光。

他拿起那份并购案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据上。钢笔尖终于落下,签名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仿佛要斩断所有纷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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