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归途与错身

长达一个多月的欧洲之旅,像一场绵长而斑斓的梦,将肖潇暂时抽离了现实的泥沼。

冰岛的极光,挪威的峡湾,荷兰的运河,意大利的阳光与艺术……这些异国的风物和与陆巡之间纯粹的艺术共鸣,像轻柔的砂纸,稍稍打磨了他心头那些尖锐的棱角和沉甸甸的块垒。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洗涤、充了电,虽然心底某个角落依旧空落,但至少表面,恢复了些许属于“肖潇”的、而非“沈听岚前夫”或“沈廷枫追随者”的平静。

直到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的跑道上,机身轻震,将他从浅眠中唤醒。透过舷窗看到熟悉的机场轮廓,他才真切的意识到,梦醒了,该回家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家”,是以这样一种荒诞而骇人的方式打开的。

当他推着行李车,随着人流走向到达大厅的出口时,远远就看见接机口那边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似乎比平日拥挤数倍。他还以为是哪个流量明星同机,并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

“是他是他!瑞克斯!看这里!”

“啊啊啊精灵看我一眼!”

“幽灵画家!妈妈爱你!”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聚焦在他身上,手机摄像头、单反镜头密密麻麻地对准他,刺目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人群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包围。他看到了挥舞的条幅——“欢迎幽灵画家瑞克斯荣耀归来”、“跌落人间的精灵我们永远守护你”、“被油画吻过的少年请看看我”、“忧郁系艺术王子全球后援会”……五彩斑斓,字体夸张。

年轻女孩们(也有不少男孩)脸上带着激动亢奋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星光,手里举着印有他照片(大多是陆巡拍的那些)的手牌,拼命往前挤,试图将手里的花束、信件、玩偶塞到他怀里。

肖潇整个人僵在原地,推着行李车的手瞬间冰凉。

帽檐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茫然、震惊和不知所措。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呼喊、快门声,鼻尖充斥着各种香水、汗水和兴奋的气息。他被推搡着,包围着,像一叶突然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小舟,瞬间失去了方向。

他想后退,后面是人墙;想往前,人群水泄不通。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显然对这种突发性的粉丝接机准备不足,场面一度混乱。

“让一让!请让一让!”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嘈杂中微弱地响起,却被更多的尖叫淹没。

“瑞克斯说话了!声音好好听!”

“宝贝别怕!我们保护你!”

“看这边!笑一个!”

肖潇觉得呼吸困难,额头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行李车扶手,指节泛白。

他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这种被陌生人以如此狂热、如此具象的方式“喜爱”和“围观”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有些生理性的反胃。

他不是明星,他只是一个画画的!为什么会这样?

时间在混乱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被困在人群中央,像一个被展览的稀有动物,接受着四面八方毫无遮拦的审视和追捧。无助和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心脏。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穿透嘈杂,在他耳边响起:“潇潇!这边!”

他茫然抬头,透过晃动的人影缝隙,看到了沈廷枫。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赶来,眉头紧锁,正奋力拨开人群向他靠近。

他的出现像是一道劈开混乱的利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成年人的可靠力量。

肖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下意识地朝着沈廷枫的方向挣扎挪动。沈廷枫终于挤到他身边,一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护在身侧,另一只手艰难地开路,同时对赶来的机场安保人员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在安保的协助下,他们终于杀出重围,脱离了那个疯狂的包围圈,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坐进沈廷枫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后座,关上车门,将外面那些依然不甘心、试图追拍的身影和喧嚣彻底隔绝,肖潇才像虚脱一般,重重地靠进真皮座椅里。

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棒球帽早在混乱中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有些凌乱,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沈廷枫的司机立刻发动车子,沈廷枫则侧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肖潇,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

却没有注意到,就在沈廷枫的车驶离停车场出口时,一辆低调的深灰色奥迪A8,正缓缓从另一个方向驶入,与他们擦身而过。

奥迪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若肖潇此刻回头,或许能瞥见那熟悉的车身线条。

两辆车,在喧嚣散去的机场车道,朝着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如同他们主人之间,已然泾渭分明、渐行渐远的命运轨迹。

沈廷枫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手掌,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受了惊吓或委屈的他那样,轻轻握住了肖潇冰凉微颤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别怕,潇潇,别怕。没事了,我在呢。”

熟悉的触感和语调,让肖潇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心头的困惑和恼怒却更甚。他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向沈廷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和难以置信:

“廷枫哥……到底怎么了?我……我成明星了?那些人是……我的粉丝?” 这太荒谬了!他不过出国画了一个月画,怎么回来就天地变色了?

沈廷枫轻轻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几个页面,然后递到肖潇面前。“你自己看吧。这一个月,网上关于你的消息,已经传疯了。”

肖潇疑惑地接过手机,指尖滑动屏幕。

热搜词条#幽灵画家瑞克斯真容#、#陆巡镜头下的瑞克斯#、#艺术CP天花板# 赫然在目。下面是他各种角度、在各种场景下的照片,几乎全是陆巡拍摄并发到网上的那些。

评论数惊人,转发量恐怖,各种赞美、惊叹、脑补、甚至带着颜色的臆测充斥其间。他的身份被“实锤”,早年的一些习作和纽约画展的信息也被翻出,与照片对应,更是坐实了“天才画家”的名头。

而他和陆巡同游数国的行程,也被拼凑出来,两人之间那种艺术家的默契氛围被无限解读,俨然成了网友心中“灵魂伴侣”的代名词。

肖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尤其是看到那些将他容貌气质过度美化甚至神化、以及将他与陆巡关系肆意揣测的言论时,一股被冒犯、被窥探、被强行贴上标签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陆巡!”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陆巡的跨国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顾不上寒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带着火气的质问:“陆巡!你什么意思?谁允许你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的?还发了那么多!你知不知道我刚下飞机就被一群人当猴子一样围了整整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的陆巡似乎正在某个嘈杂的户外,背景有风声。

听到肖潇的控诉,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大笑:“哈哈哈!肖潇,你中头彩了!我说怎么我账号最近粉丝涨得跟坐了火箭似的,私信都快炸了,原来火的是你啊!抱歉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习惯性分享作品,谁知道网友眼睛这么毒,直接把你扒出来了!不过说真的,你这张脸,这气质,不火天理难容啊!我拍过那么多人,你是最上镜的一个,真的,那种故事感……”

“闭嘴!” 肖潇气得差点摔手机,“我要的是安静!是没人打扰!不是当什么网红!被一群不认识的人评头论足、围追堵截!”

陆巡听出他是真动怒了,收敛了笑声,语气认真了些:“好了好了,别生气,是我考虑不周。我道歉,真诚的。这样,我马上把之前有你正脸的照片都设置成私密,行了吧?不过热度已经起来了,恐怕没那么快下去。你这段时间,可能真得低调点。”

肖潇也知道事已至此,发火无用,只能憋着一肚子气,重重地“嗯”了一声,啪地挂了电话。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手机丢在一旁,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的沈廷枫,脸上露出了真实的苦恼和后怕:“廷枫哥,这下怎么办啊?我以后是不是连出门买个颜料,都要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跟做贼一样了?”

沈廷枫看着他孩子气的抱怨和依赖的模样,眼神微软,伸手自然地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

“先别想那么多。这股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有新的热点出来,关注度自然就散了。但这段时间,你最好还是尽量减少公开露面。我送你回肖家老宅吧,那边安保严,记者和粉丝进不去,爷爷也能照顾你。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烦心事。”

他的安排周到妥帖,带着兄长般的关怀。肖潇心里稍安,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嗯,听廷枫哥的。”

肖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心绪纷乱。一个月的放空仿佛一场幻梦,现实的麻烦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扑面而来。

他想起那些疯狂的面孔和闪光灯,依旧心有余悸。而网络上那些关于他和陆巡的“浪漫”解读,更让他觉得荒诞又无奈。陆巡只是一个谈得来的旅伴而已。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嘈杂的画面驱逐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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