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屈就的总监

肖潇这一病,缠绵了好几天。低烧反反复复,身体虚软无力,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钝痛和理不清的烦躁,像是生了锈的钝刀子,日夜不停地磨着。

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卧室里,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陈明轩几乎每天都来。他总是能找到最名贵的补品,最新奇的艺术周边,或者带来关于“瑞克斯”画作在某个国际小型拍卖会上又拍出了怎样高价的消息,试图逗肖潇开心。

他坐在床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倾慕和关切,语调轻快地讲述着,努力想将外界那些浮华喧嚣带入这间弥漫着药味和低气压的卧室。

“潇潇,你看,苏富比刚结束的专场,你那幅《晨雾》拍出了这个数!” 陈明轩将手机屏幕凑到肖潇眼前,上面是一串令人咂舌的数字。

肖潇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些数字,那些赞誉,那些曾经或许能让他产生一丝虚荣或满足的东西,此刻听起来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他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毫无关系。

他甚至有些厌烦陈明轩这种刻意的讨好和不断提及他“瑞克斯”身份的行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展览的、没有灵魂的标签。

陈明轩见他兴致缺缺,也不气馁,转而聊起艺术圈的趣闻,或者试图探讨一些深奥的艺术理论。

肖潇偶尔应付几句,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那屏幕漆黑,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肖正庭端着熬得浓浓的参汤进来,看到孙子这副魂不守舍、时不时瞥向手机的样子,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舀起一勺汤,吹凉了送到肖潇嘴边,状似无意地问:“潇潇啊,这几天……是在等谁的电话吗?”

肖潇接过汤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没有,爷爷。他不会打给我的。”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却有种认命般的了然。那个“他”是谁,祖孙俩心照不宣。

肖正庭看着孙子消瘦下去的脸颊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黯淡,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又舀了一勺汤:“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这天下午,沈廷枫也来了。他带来一些清淡可口的点心和几本新出的艺术杂志,姿态一如既往的温和妥帖。

他没有像陈明轩那样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肖潇坐了一会儿,看了看他手背上因为反复输液而留下的青紫针眼,眉头微蹙。

“听岚他……” 沈廷枫沉吟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去了一家新公司。规模不大,做智能家居的,他……在那边做市场部总监。”

市场部总监。

肖潇正在翻杂志的手指蓦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沈听岚……去做市场部总监?以他的能力和在沈氏曾经的职位,这何止是“屈就”,简直是断崖式的跌落。

沈氏集团的副总裁,执掌过数亿甚至数十亿项目的决策者,如今去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小公司,管一个部门的营销?

肖潇猛地抬头看向沈廷枫,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沈廷枫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理解、无奈和隐隐钦佩的情绪:“我知道,这对他是大材小用。但……或许,这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沈氏……水太深,束缚也太多。他想做的一些事情,想走的一些路,在沈氏的框架里,很难。我一直都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能力,只是……我身为长子,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有些路,我走不了,也不敢走。”

他转回头,看向肖潇,眼神坦诚:“所以,听岚他能跳出去,哪怕是从头开始,哪怕位置低微,但至少……那是他自己选的路,干净,也自由。我做不到的,有时候,反而会寄希望于他。”

沈廷枫的话,像一阵微风,轻轻拂开了笼罩在肖潇心头的部分迷雾。

他想起沈听岚在沈氏时,那些被董事会驳回的、带有冒险精神的创新提案;想起他偶尔提及对某些传统行业僵化模式的不以为然;也想起他沉默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对完全掌控和实现自我价值的隐隐渴望。

所以,离开沈氏,甚至不惜“倾家荡产”来摆脱泥潭,去一个小公司从头开始,是沈听岚自己选择的“破而后立”?

是他对过去那种被束缚、被亏欠、也被他肖潇伤害得千疮百孔的生活的,一种决绝的割裂和逃离?

这个认知,让肖潇心里那点因为沈听岚“屈就”而产生的心疼,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敬意、酸楚和恐慌的情绪取代。

沈听岚是真的……要彻底告别过去了。包括告别……他。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肖潇。他想起沈听岚变卖所有资产填补窟窿后的一无所有,想起他现在去小公司就职可能面临的拮据和辛苦。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听岚那样。

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他拿起手机,操作了一番,将当初离婚时沈听岚分割给他的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直接转回了沈听岚的账户。那笔钱,他几乎没动过。

转账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退款通知。

那笔钱,被原路退回了。

肖潇盯着屏幕上“退款成功”那几个字,愣住了。随即,一股被拒绝的难堪和更多的气恼涌上心头。

沈听岚这是什么意思?宁可去小公司打工,也不肯接受他的钱?他就那么急着要和他划清界限,连一点经济上的补偿都不肯要?

他不死心。第二天,等精神稍微好点,他让福伯请来了肖家的私人律师。他要把沈听岚留给他的那些房产、基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用法律途径,想办法还回去。

律师是个严谨的中年人,听完肖潇的诉求,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肖少爷,从法律上讲,那些资产在离婚协议中已经明确分割给您,所有权已经转移。您现在想还给沈先生,这不属于财产分割或债务清偿,只能视为‘赠予’。而赠予……需要受赠人表示接受才能成立。如果沈先生明确拒绝接受,法律上无法强制完成过户或转让。”

也就是说,只要沈听岚不点头,他肖潇就算想还,也还不回去。

肖潇气得牙根都在发痒,心口也一阵阵闷痛。他当然知道沈听岚现在缺钱!新工作薪水肯定无法和以前相比,他还要生活,可能还要应付之前的烂摊子留下的后续问题……

可他宁可去当那个“屈才”的小总监,宁可自己硬扛,也不肯接受他肖潇的任何“帮助”!

这个人!到底在执拗什么?!在别扭什么?!

是因为那可笑的自尊心?是因为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还是因为……觉得接受了他的东西,就欠了他的,就再也无法彻底斩断联系?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肖潇感到一阵无力又尖锐的疼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沈听岚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而是一道由他亲手筑起、又被沈听岚用决绝态度加固的、名为“伤害”、“辜负”和“彻底了断”的冰冷高墙。

而他,似乎被永远地,关在了墙的这边。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在墙的另一边,独自承受风雨,渐行渐远,连一个试图递出雨伞、或者只是……靠近一点点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肖潇颓然地靠回床头,手里捏着律师留下的文件,指尖冰凉。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无处安放、又不断下坠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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