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孤独

午后的阳光透过私人会所高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咖啡香、淡淡的雪茄味,以及一种属于小众艺术圈特有的、低调而矜持的氛围。

陈明轩殷勤地陪在肖潇身边,为他引荐着几位颇有分量的藏家和评论家。

今日这场私人画展的主人,是旅居中国多年的法国艺术品商人,让-皮埃尔·杜邦,一个头发花白、风度翩翩的老绅士,在圈内以眼光独到、收藏精炼著称。

肖潇今日答应陈明轩的邀约,一半是出于病愈后想出门散散心,另一半,也是不想拂了陈明轩连日来殷勤探病的心意。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身形比病前更清减了几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桃花眼里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深处沉淀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从前的骄纵任性,多了一丝沉静的、忧郁的气质。

杜邦先生不知道肖潇的画家身份,但依旧热情地与他攀谈,从法国当代艺术聊到东方美学的影响。

肖潇的法语流利,应对得体,但心思并不全然在社交上。他的目光掠过展厅里悬挂的一幅幅作品,多是些新锐艺术家的实验性创作,不乏巧思,但并未真正打动他。

直到他们走到展厅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单独悬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没有华丽的画框,只是简单镶嵌在深灰色的窄边木框里。

画布上是大片沉郁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像深夜无星的海,又像凝固的、化不开的浓雾。

在这片沉郁的蓝色中,夹杂着几笔凌乱、尖锐的赭石和灰白,像是试图撕裂黑暗却徒劳无功的挣扎,又像是冰冷绝望中迸溅出的、最后一点痛苦的火星。

画面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一小团模糊的、温暖的橙黄色光晕,但那光晕如此微弱,如此遥远,仿佛随时会被四周汹涌的黑暗吞噬。

整幅画没有具体的人物或景物,只有色彩、笔触和构图营造出的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苦闷和……绝望。

画的名字,用极细的银色字体标注在下方——《Solitude》(孤独)。

肖潇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

这幅画……

他太熟悉了。每一笔,每一抹色彩,甚至画布边缘那一点他不小心滴落的、早已干涸的颜料渍,他都记得。

这是他的画。是他早期的作品。创作于……两年前,他和沈听岚第二次离婚的当天晚上。

那晚,从民政局出来,沈听岚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愤怒的,又心知沈听岚还会回来找自己,他不可能离开的,但是心里就是闷闷的。

他气冲冲地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恐慌。

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冰冷的光线渗进来。

他抓起颜料,几乎是发泄般地在画布上涂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听岚最后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将心里那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委屈、失落和某种更深层恐惧的情绪,倾泻在画布上。

他画下了那片沉郁的、仿佛要将他淹没的深蓝——那是沈听岚离开后,瞬间吞噬了他的无边孤寂。

他画下那些凌乱尖锐的笔触——是他内心无处安放的挣扎和痛苦。

他画下那团遥远微弱的橙黄光晕——是他心底某个角落,对那个总是沉默陪伴、带来温暖的人的……隐秘依赖和渴望,却在那一刻,觉得那温暖遥不可及,即将熄灭。

画完后,他精疲力尽,看着那幅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画,自己也愣住了。他从不知道自己能画出这样的东西。他感到羞耻,又觉得解脱。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将这幅没有署名的画,匿名捐赠给了一场慈善拍卖会,然后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连同那晚激烈又模糊的情绪一起,尘封起来。

后来,他和沈听岚又复婚了。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他继续任性,沈听岚继续包容。那幅画和创作时的心情,被他刻意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

直到此刻,猝不及防地,在这异国的会所里,与这幅《孤独》重逢。

时光仿佛倒流。两年前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所有的情绪——失去沈听岚的恐慌,被独自留下的孤寂,内心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依赖——透过色彩和笔触,穿越时光,狠狠撞进了此刻肖潇的胸膛。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

“杜邦先生,这幅《孤独》,我非常喜欢。” 肖潇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他转过头,看向身旁有些惊讶的法国老人,“请问,这是您的收藏吗?是否考虑出让?”

杜邦先生挑了挑眉,露出欣赏的笑容:“肖先生好眼光。这幅画虽然作者不详,但情感极其真挚浓烈,技法也很有个人风格,是我很珍爱的藏品之一。很遗憾,我并无意出售。”

陈明轩在一旁想打圆场:“杜邦先生,潇潇他是真的很欣赏这幅画,您看价格方面……”

肖潇却抬手,轻轻制止了陈明轩。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孤独》上,看了许久,然后,他转向杜邦先生,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再掩饰,也不再闪躲:

“杜邦先生,实不相瞒,这幅画……是我画的。”

杜邦先生愣住了,陈明轩也吃惊地看向肖潇。

“这是我早期的习作,创作于一个……对我个人而言,很重要的时刻。” 肖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它对我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恳请您能割爱。作为交换,我愿意为您专门创作一幅新的作品,尺寸、主题可以由您来定。我以‘瑞克斯’的名义保证,那将会是我倾注心血之作。”

杜邦先生惊讶于肖潇竟然就是瑞克斯!这个在欧美艺术圈轰动一时的神秘画家!如此年轻!

他仔细端详着肖潇,又看了看那幅《孤独》,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艺术爱好者的兴奋。

沉吟片刻,他伸出手,微笑道:“瑞克斯先生的真迹,加上一幅未来的承诺……很诱人的条件。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一位艺术家如此诚恳地想要寻回自己‘初心’的请求。成交。”

手续办得很快。肖潇几乎是用一种迫切到近乎失态的态度,当场签下了协议,并让杜邦先生指定的艺术品运输公司,将这幅《孤独》仔细打包,运往一个地址——那套他和沈听岚一起住了三年、如沈听岚暂时栖身的房子。

看着那幅被小心包裹起来的画被运走,肖潇才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激动、酸楚、了悟和强烈渴望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把那幅画找回来了。也终于,找回了两年前那个夜晚,被自己刻意遗忘和误解的……真心。

原来,早在第二次失去沈听岚的时候,那种灭顶的孤独和绝望,那种对那点微弱温暖的渴望和恐慌,就已经将他淹没。原来,他早就把沈听岚放在了心里那么深、那么重的位置,只是他自己愚蠢地、固执地,用对沈廷枫的虚幻执念,掩盖了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的喜悦,而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悔恨、心疼,和一种想要立刻做点什么、抓住什么的急切。

傍晚时分,肖潇刚回到肖家老宅,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沈听岚。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起,将手机贴到耳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电话那头,沈听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是那种略显低沉沙哑的调子,但似乎比前几次通话时,多了几分平静,也……多了几分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有幅画,” 沈听岚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运到我这里了。什么意思?”

肖潇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出口的,却是带着一丝颤抖和试探的嗫嚅:

“那幅画……是我们第二次离婚那天晚上,我画的。”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清晰,“你看出了什么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和惶恐。他想知道,沈听岚看到那幅画,看到他两年前无意中泄露的、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内心,会是什么反应?

他能否从那些沉郁的色彩和绝望的笔触里,读出他当年的痛苦、孤独,和对他沈听岚那份隐秘的、连自己都否认的依赖?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沈听岚似乎比刚才略微沉重了一些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沈听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疏离:

“什么意思?”

简短的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肖潇刚刚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心上。他没看出来?还是……他看出来了,却不愿意相信,或者,已经不在乎了?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肖潇。他忽然失去了追问和解释的勇气。他怕听到更冰冷的回答,怕自己那点迟来的、笨拙的示好和试探,在沈听岚那里,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打扰。

“没……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肖潇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退缩,“你先帮我……保管一下吧。这幅画对我……很重要。我……我有空再去取……”

说完,不等沈听岚反应,他几乎是仓皇地按下了挂断键。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肖潇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他将脸埋进膝盖,心脏处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尖锐的痛楚。

他把自己的“心”送过去了,用一幅画,一种隐晦到近乎可笑的方式。

可那个人,似乎没有接收到。或者,接收到了,却选择了关闭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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