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沉默的供养

领秀国际那套三百平的大平层,空旷得几乎能听见回声。沈听岚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眼前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

这套房子,是他们结婚前他就买下的。用自己进入沈氏工作后攒下的第一桶金,买下的第一套房。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婚后第一个星期,他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的期待,对肖潇说:“这是我们的家。”

后来他想等手续方便了,就把名字改成改成肖潇的。可肖潇总是嫌麻烦,或者说“写谁的不都一样”,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离婚。他知道肖潇不缺房子,但沈听岚就是想给他。

婚后,这里确实短暂地有过“家”的样子。有肖潇乱扔的画具和靠垫,有他挑剔食物后残留的厨房烟火气,有深夜等他归来的、为他留的一盏小灯。

虽然肖潇经常往国外跑,追寻他的艺术灵感,到处游学。而他也总是被沈氏繁重的工作捆绑,但只要能抽出时间,他总会尽量调整行程,陪肖潇去他想去的画展、博物馆,或者仅仅是某个肖潇觉得“有感觉”的偏僻小镇。

那些短暂的、在异国他乡并肩而行的时光,是他那三年婚姻里,为数不多的、可以暂时忘记现实龃龉、感到一丝平静和……近乎虚幻的满足的时刻。

然后,三年,真的足够了。足够耗尽一个人所有的热情、期待和那点可怜的、自我欺骗的侥幸。

一切都结束了。彻底地,干净地。

下午,两个穿着专业制服的艺术品运输公司员工,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白色防撞泡沫和木框严密包装的大件物品。

“沈听岚先生吗?这是肖潇先生委托我们运送过来的艺术品,请您签收。”

沈听岚看着那个几乎有半人高、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眉头蹙起。肖潇又搞什么?这套房子虽然法律上还在他名下,但离婚协议里已经明确给了肖潇,他暂时借住,肖潇是知道的。

送东西过来是什么意思?又拍了谁的画?怎么不送到他自己的住处。他知道肖潇现在一个人住在另一套房子里。

他签了字,看着工人将东西搬进来,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工人们离开后,他站在那巨大的包裹前,沉默地看了许久,才动手,一层层拆开那些防护材料。

当最后一层柔软的防尘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油画框的刹那,沈听岚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画布上,是大片深邃沉郁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蓝色夜空,以及夜空下流动变幻、瑰丽神秘的极光。画面下方是冷峻的冰川和荒芜苔原的轮廓。而在那绚烂与荒凉的交界处,一个背对画面、仰望着极光的身影,沉默地伫立着。

是那幅画。那幅他在陆巡社交媒体账号上看到过的,肖潇在冰岛画的,被命名为《透光》的画。画里那个孤独的背影……是沈廷枫。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几乎能立刻回想起,当时看到这张照片和相关报道时,那种五脏六腑都被冰冻、又被狠狠碾碎的痛苦。

肖潇和另一个男人,在遥远的极光下,创作了这样一幅充满“灵魂共鸣”的作品,而画中人,是他求而不得、肖潇念念不忘的沈廷枫。

现在,肖潇把这幅画送到了他面前。送到这个充满他们过去回忆、如今却只剩他一人狼狈栖身的“家”里。

什么意思?

是炫耀?是示威?是提醒他,看,即使离开了你,我依然能画出这么美的画,我心中依然有更重要的、值得描绘的人?

无数的猜测,混杂着旧日伤痛和被重新揭开的难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沈听岚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暴烈的、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深深无力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那个被他自动带入沈廷枫的、遥不可及的背影,真想像个野兽一样冲上去,将它撕碎,砸烂,扔出窗外,让这一切碍眼的存在彻底消失!

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就在那股毁灭的冲动即将冲破理智的堤坝时——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像一盆冰水,将他濒临失控的情绪稍稍拉回。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移开钉在画布上的视线,掏出手机。是周瑾。

“沈总,” 周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肖先生名下那几只基金的年度定投,今天是最后扣款日了。您看这个月……还继续吗?”

基金定投。

沈听岚闭了闭眼。从结婚开始,他就以肖潇的名义,设置了几个长期的、稳健增长的基金定投计划。

数额不小,雷打不动,每年都会从他指定的账户划款。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肖潇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花钱随性,他看上的东西随便一副作品价格都不低。又一心扑在艺术上,他希望能为肖潇的未来,积累一份不必为生计发愁的保障。

哪怕……哪怕有一天,他们分开了,肖潇也能有足够的底气,继续过他想要的生活,画他想画的画。因为他不爱生意场,肖家的公司由他爷爷打理,肖潇持有的股份未必够他挥霍。

后来离婚,分割财产时,这部分基金他提都没提,自然留给了肖潇。而那些定投的指令,他也……一直没停。

即使在他变卖房产、填补窟窿、几乎身无分文的时候;即使在他离开沈氏、收入锐减、前途未卜的时候;即使在他对肖潇充满愤怒、失望、甚至恨意的时候……那个定时划款的指令,依然像设定好的程序,沉默地运行着。

仿佛那不仅仅是一笔钱,而是他对自己那场无望爱恋的、最后的、固执的祭奠,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供养习惯。

听到周瑾的提醒,想到自己此刻捉襟见肘的处境,再想到肖潇刚刚送来那幅“扎心”的画,沈听岚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自嘲涌上心头。他对着电话,几乎是带着怒气,脱口而出:

“不交了!停了!”

吼完,他直接挂了电话。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幅《透光》,觉得无比刺眼,无比可笑。

他在这里穷得快要吃土,还惦记着给前夫存钱,人家转头就把和“真爱”的定情画送到他面前炫耀!他沈听岚是不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然而,电话挂断不到一分钟。那股冲动褪去后,冰冷的现实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盯着黑屏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

眼前闪过肖潇的脸——生病时苍白的,生气时瞪圆的,画画时专注的,还有……偶尔,极少数时候,对他露出依赖神情的。

也闪过那些基金账户数字逐年累积的曲线。那是他能为肖潇做的,为数不多的、长久而实在的事情。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沈听岚重新拿起手机,找到周瑾的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仿佛周瑾一直在等。

“沈总?” 周瑾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听岚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却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沙哑:“我上个月投的那个智能家居传感项目……第一期回款,到了吗?”

周瑾立刻回答:“到了,沈总。比预期多了五个点,账上刚到。”

“嗯。” 沈听岚应了一声,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幅《透光》,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那就用这笔收益……就……继续交吧。”

电话那头的周瑾,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板了。了解他对肖潇那份深到骨子里、又痛到骨髓里的感情。

了解他即使离开沈氏、身处困境,也从未真正停止过对肖潇的规划和付出。

那些基金定投的钱,如果现在拿出来,足以让沈听岚在新公司起步阶段从容许多,甚至能缓解他大部分的财务压力。

可老板宁可自己紧巴巴的,去投资那些见效快但也有风险的小项目来周转,也绝不动给肖潇存的钱,更别说那些价值不菲的不动产了。

“沈总……” 周瑾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劝诫和心疼,“要不……就停了吧。那几只基金表现一直很稳,现在取出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能解决您眼下很多……”

“周瑾。” 沈听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周瑾的话戛然而止。他听出了老板语气里的决绝,也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痛楚。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徒劳。老板这是……自己画了个牢,心甘情愿地走进去,还把钥匙扔了。旁人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是,沈总。我马上处理。” 周瑾最终只能这么回答。

电话挂断。客厅里重归死寂。

沈听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的灯火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映进来,却照不亮他眼中深沉的晦暗,也暖不了这空旷房间冰冷的空气。

他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幅《透光》。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芜。

画中那个仰望极光的背影,沉默,孤独。

就像他这份沉默的、持续不断的、或许对方永远都不会知晓、也永远不会在意的“供养”。

像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参与、也注定只有他一个人承受所有代价的,漫长而无望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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