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妖往事
厨房里哗哗的水流声，沈听岚沉默擦拭台面的背影，以及空气里弥漫的、混合着番茄肉酱和消毒水气味的凝滞，都让肖潇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飘向那三年婚姻里，更确切地说，是飘向那无数次他生病、闹脾气、变着花样“作妖”，而沈听岚永远沉默承受、予取予求的过往。
记忆最清晰的，是结婚第一年的冬天。他们在瑞士的一个雪山小镇，肖潇为了画一组雪景，执意要住在条件相对简陋的山间木屋。
结果不小心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烧。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沈听岚连夜开车下山找药店，又联系了当地医生上山。
肖潇烧得迷迷糊糊，浑身酸痛，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或许是气这糟糕的天气，气这不顺的行程，更或许是气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生病，气身边这个无论他怎么折腾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照顾他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住的、无理取闹的孩子，而沈听岚就是那个永远平静、永远不会生气的监护人，这让他更加烦躁。
“我想吃牛肉粉。” 他躺在床上，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带着任性的命令口吻，“要辣一点的，汤要浓，牛肉要炖得烂烂的，粉要细的那种。这里没有，你去弄。”
那时已是深夜，小镇上餐馆早已打烊，最近的华人超市在几十公里外的城市。沈听岚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给他换了条冰毛巾，然后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肖潇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怎么弄。他在昏沉和焦灼中等了快三个小时，几乎又要睡着时，沈听岚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瓷碗，装着热气腾腾、红油鲜亮的牛肉粉。香气瞬间充满了简陋的木屋。
沈听岚小心地扶他坐起来，将碗递到他手里，还细心地垫了毛巾。肖潇闻着那诱人的香气，看着那熬得浓白的汤和炖得酥烂的牛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其实很不错。比他想象的好太多。汤头浓郁，辣度适中，牛肉入口即化。
可是，他只尝了这一口，就放下了勺子。眉头蹙起，带着嫌弃的表情，将碗推开：
“太油了，辣味也不对，不是我想吃的那个味道。不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多看那碗费尽周折才得来的牛肉粉一眼，重新躺下，背对着沈听岚，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沈听岚停顿了几秒，空气安静得只有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沈听岚轻轻收拾碗勺的声音，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质问，只是默默地将那碗几乎没动过的、他开了几个小时车、不知求了谁才做出来的牛肉粉，端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沈听岚是开车去了邻近的城市，找到一家快要打烊的中餐馆，几乎是恳求着老板重新开火，按照他的要求，现炖了牛肉，熬了高汤。
来回路上积雪未化，险象环生。
而这，只是无数次类似事件中的一件。
在巴黎，他因为一幅画被某个傲慢的评论家批评，心情极度低落。
晚上，他拖着沈听岚去了当地最混乱的一家地下夜店，灌了自己无数杯烈酒，和形形色色的人跳舞、调笑，甚至故意在沈听岚面前，接过陌生男人递来的、成分可疑的香烟。
沈听岚始终跟在他身后，隔开那些过于热情的搭讪者，在他快要摔倒时扶住他，在他试图点烟时沉默地拿走。
最后，肖潇吐得一塌糊涂，将昂贵的西装外套弄得污秽不堪，沈听岚也只是默默替他清理，将他背回酒店，彻夜照顾。
在东京，他突发奇想要吃凌晨四点的筑地市场最新鲜的金枪鱼大腹。
沈听岚凌晨三点就起床去排队，在寒冷的海风中站了几个小时，终于买到了最顶尖的部位。
结果肖潇因为头天晚上熬夜画画，睡到中午才起，看到那块精心保鲜的鱼肉，只懒懒地说了句“没胃口了，你吃吧”。
他故意在沈听岚重要的视频会议前，将咖啡打翻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明知道沈听岚对海鲜过敏，却因为自己想吃，连续三天晚餐都点海鲜大餐，逼得沈听岚只能吃白饭和青菜；
他心情不好时，会口不择言，用最伤人的话攻击沈听岚的身世、他的性格、他的一切，说他是“比不上沈廷枫绅士温和”，说“要不是廷枫哥不要我，我怎么会和你结婚”，说“你这人怎么变了一个样，变得再好也比不上廷枫哥”……
他像一只被宠坏又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猫，不断伸出爪子，试探着主人的底线，抓挠着那道看似永远坚固的屏障。
他作践沈听岚的付出，作践他的尊严，同时也隐隐地，在每一次过分的言行后，厌恶着那个失控的、不可理喻的自己。
那段时间，他也知道自己糟糕透顶，下意识觉得不配得到任何好，而沈听岚那无底线的包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衬托得他更加不堪。
可无论他怎么闹，怎么过分，怎么用言语和行为将他刺得遍体鳞伤，沈听岚都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泥塑木雕。
不反驳，不争辩，不生气，只是沉默地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默默满足他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在他发泄完后，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句平淡的“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像一个最称职、最没有自我情绪的保姆，完美地执行着“照顾肖潇”这项任务，却吝于给予一丝属于“沈听岚”这个人的、真实的情绪反馈——无论是爱，是怒，还是失望。
肖潇甚至觉得自己不幸有一部分原因来自沈听岚，他为什么要出现，廷枫哥从小只对自己好，沈听岚回到沈家，就把廷枫哥的注意力抢去了一半。
所以他变本加厉，挥霍无度，仿佛要把内心所有对命运、对沈廷枫、对自己的不满和迷茫，都倾泻在这个沉默的“出气筒”身上。
直到现在，当他被沈听岚那句“你三岁吗”和摔抹布的举动微微刺痛，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真实”的悸动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沈听岚不是没有脾气。
结婚前他虽然冷漠刻薄，但也会生气。
婚后，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连同那个真实的、鲜活的、会生气会发火会和他吵架的“沈听岚”，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用一层名为“纵容”和“沉默”的厚厚铠甲，武装起来，只为扮演好那个肖潇“需要”的、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反抗的“完美照顾者”。
而他的每一次“作妖”，每一次过分的试探，非但没有打破那层铠甲，反而让沈听岚将它锻造得更加坚固，将那个真实的自己，埋藏得更深。
这认知让肖潇心里一阵发冷，也一阵酸楚。
他看着厨房里那个已经擦干净台面、开始沉默清洗锅碗的背影。水流声依旧，沈听岚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爆发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悲无喜、任劳任怨的“沈听岚”。
肖潇抱着史努比抱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不行。
他不要这样的沈听岚。
他要那个会因为他挑剔胡萝卜而皱眉，会因为他去混乱夜店而黑脸，会因为他浪费食物而说教，会因为他口不择言而真的生气、甚至和他大吵一架的沈听岚。
他要那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因为他而情绪波动的沈听岚。
而不是一个完美但冰冷的，照顾他的“工具”。
可是……该怎么打破这层用了三年时间、甚至更久才浇筑而成的冰冷铠甲呢？
即便他不懂为什么那三年沈听岚尽心尽职照顾自己、宠爱自己，自己依旧不满足。
被宠坏的孩子是不会从自身找原因的，他只能先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飘向那三年婚姻里，更确切地说，是飘向那无数次他生病、闹脾气、变着花样“作妖”，而沈听岚永远沉默承受、予取予求的过往。
记忆最清晰的，是结婚第一年的冬天。他们在瑞士的一个雪山小镇，肖潇为了画一组雪景，执意要住在条件相对简陋的山间木屋。
结果不小心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烧。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沈听岚连夜开车下山找药店，又联系了当地医生上山。
肖潇烧得迷迷糊糊，浑身酸痛，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或许是气这糟糕的天气，气这不顺的行程，更或许是气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生病，气身边这个无论他怎么折腾都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照顾他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住的、无理取闹的孩子，而沈听岚就是那个永远平静、永远不会生气的监护人，这让他更加烦躁。
“我想吃牛肉粉。” 他躺在床上，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带着任性的命令口吻，“要辣一点的，汤要浓，牛肉要炖得烂烂的，粉要细的那种。这里没有，你去弄。”
那时已是深夜，小镇上餐馆早已打烊，最近的华人超市在几十公里外的城市。沈听岚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给他换了条冰毛巾，然后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肖潇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怎么弄。他在昏沉和焦灼中等了快三个小时，几乎又要睡着时，沈听岚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瓷碗，装着热气腾腾、红油鲜亮的牛肉粉。香气瞬间充满了简陋的木屋。
沈听岚小心地扶他坐起来，将碗递到他手里，还细心地垫了毛巾。肖潇闻着那诱人的香气，看着那熬得浓白的汤和炖得酥烂的牛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其实很不错。比他想象的好太多。汤头浓郁，辣度适中，牛肉入口即化。
可是，他只尝了这一口，就放下了勺子。眉头蹙起，带着嫌弃的表情，将碗推开：
“太油了，辣味也不对，不是我想吃的那个味道。不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多看那碗费尽周折才得来的牛肉粉一眼，重新躺下，背对着沈听岚，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沈听岚停顿了几秒，空气安静得只有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沈听岚轻轻收拾碗勺的声音，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质问，只是默默地将那碗几乎没动过的、他开了几个小时车、不知求了谁才做出来的牛肉粉，端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沈听岚是开车去了邻近的城市，找到一家快要打烊的中餐馆，几乎是恳求着老板重新开火，按照他的要求，现炖了牛肉，熬了高汤。
来回路上积雪未化，险象环生。
而这，只是无数次类似事件中的一件。
在巴黎，他因为一幅画被某个傲慢的评论家批评，心情极度低落。
晚上，他拖着沈听岚去了当地最混乱的一家地下夜店，灌了自己无数杯烈酒，和形形色色的人跳舞、调笑，甚至故意在沈听岚面前，接过陌生男人递来的、成分可疑的香烟。
沈听岚始终跟在他身后，隔开那些过于热情的搭讪者，在他快要摔倒时扶住他，在他试图点烟时沉默地拿走。
最后，肖潇吐得一塌糊涂，将昂贵的西装外套弄得污秽不堪，沈听岚也只是默默替他清理，将他背回酒店，彻夜照顾。
在东京，他突发奇想要吃凌晨四点的筑地市场最新鲜的金枪鱼大腹。
沈听岚凌晨三点就起床去排队，在寒冷的海风中站了几个小时，终于买到了最顶尖的部位。
结果肖潇因为头天晚上熬夜画画，睡到中午才起，看到那块精心保鲜的鱼肉，只懒懒地说了句“没胃口了，你吃吧”。
他故意在沈听岚重要的视频会议前，将咖啡打翻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明知道沈听岚对海鲜过敏，却因为自己想吃，连续三天晚餐都点海鲜大餐，逼得沈听岚只能吃白饭和青菜；
他心情不好时，会口不择言，用最伤人的话攻击沈听岚的身世、他的性格、他的一切，说他是“比不上沈廷枫绅士温和”，说“要不是廷枫哥不要我，我怎么会和你结婚”，说“你这人怎么变了一个样，变得再好也比不上廷枫哥”……
他像一只被宠坏又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猫，不断伸出爪子，试探着主人的底线，抓挠着那道看似永远坚固的屏障。
他作践沈听岚的付出，作践他的尊严，同时也隐隐地，在每一次过分的言行后，厌恶着那个失控的、不可理喻的自己。
那段时间，他也知道自己糟糕透顶，下意识觉得不配得到任何好，而沈听岚那无底线的包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衬托得他更加不堪。
可无论他怎么闹，怎么过分，怎么用言语和行为将他刺得遍体鳞伤，沈听岚都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泥塑木雕。
不反驳，不争辩，不生气，只是沉默地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默默满足他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在他发泄完后，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句平淡的“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像一个最称职、最没有自我情绪的保姆，完美地执行着“照顾肖潇”这项任务，却吝于给予一丝属于“沈听岚”这个人的、真实的情绪反馈——无论是爱，是怒，还是失望。
肖潇甚至觉得自己不幸有一部分原因来自沈听岚，他为什么要出现，廷枫哥从小只对自己好，沈听岚回到沈家，就把廷枫哥的注意力抢去了一半。
所以他变本加厉，挥霍无度，仿佛要把内心所有对命运、对沈廷枫、对自己的不满和迷茫，都倾泻在这个沉默的“出气筒”身上。
直到现在，当他被沈听岚那句“你三岁吗”和摔抹布的举动微微刺痛，却又隐隐感到一丝“真实”的悸动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沈听岚不是没有脾气。
结婚前他虽然冷漠刻薄，但也会生气。
婚后，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连同那个真实的、鲜活的、会生气会发火会和他吵架的“沈听岚”，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用一层名为“纵容”和“沉默”的厚厚铠甲，武装起来，只为扮演好那个肖潇“需要”的、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反抗的“完美照顾者”。
而他的每一次“作妖”，每一次过分的试探，非但没有打破那层铠甲，反而让沈听岚将它锻造得更加坚固，将那个真实的自己，埋藏得更深。
这认知让肖潇心里一阵发冷，也一阵酸楚。
他看着厨房里那个已经擦干净台面、开始沉默清洗锅碗的背影。水流声依旧，沈听岚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爆发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悲无喜、任劳任怨的“沈听岚”。
肖潇抱着史努比抱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不行。
他不要这样的沈听岚。
他要那个会因为他挑剔胡萝卜而皱眉，会因为他去混乱夜店而黑脸，会因为他浪费食物而说教，会因为他口不择言而真的生气、甚至和他大吵一架的沈听岚。
他要那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因为他而情绪波动的沈听岚。
而不是一个完美但冰冷的，照顾他的“工具”。
可是……该怎么打破这层用了三年时间、甚至更久才浇筑而成的冰冷铠甲呢？
即便他不懂为什么那三年沈听岚尽心尽职照顾自己、宠爱自己，自己依旧不满足。
被宠坏的孩子是不会从自身找原因的，他只能先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