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威作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闷的撞击声响起。

紧接着,是人体摔落在坚硬地板上的沉重闷响。

“呃啊——!”

剧烈的、钻心的疼痛,从左臂和腰侧猛然炸开,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皮肉,狠狠扎进骨头缝里!肖潇疼得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身体蜷缩成一团,瞬间冷汗就湿透了后背。

疼……好疼……

比脚趾受伤时疼十倍、百倍!

他躺在一片冰凉的、沾满颜料的狼藉地板上,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更多的惨叫溢出来。泪水因为极致的疼痛,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而门口,沈听岚在挥开手臂、听到身后异常的响动和那声压抑的痛呼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迅速地转过了身。

目光,落向画室中央,那片狼藉的地板。

落向那个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细微颤抖的、单薄身影。

沈听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那决绝的冰冷和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巨大的恐慌和……手足无措的空白。

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再也顾不上任何理智、任何赌气、任何“不再管他”的誓言,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地上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石膏触感,以及左臂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都清晰地提醒着肖潇一个事实——他成功地把自己“作”进了医院,并且短期内成了半个残废。

医生诊断,左臂尺骨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四周,期间手臂不能用力,生活诸多不便。腰侧的撞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也大片青紫,一动就疼。

肖潇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交代注意事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当护士问他有没有家人或朋友来照顾时,他毫不犹豫地、理直气壮地指向了站在病房角落、脸色黑如锅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沈听岚:

“他。他负责。我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沈听岚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握紧,手背青筋暴起,看着肖潇那副“赖定你了”的无辜又狡黠的模样,简直想立刻转身就走。

可目光落在他打着厚厚石膏、吊在胸前的手臂,和那张因为疼痛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那句“和我无关”怎么也说不出口。

尤其是在陈明轩闻讯赶来,试图表示可以安排护工甚至亲自照顾时,肖潇立刻皱着眉,虚弱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嘟囔:“不要别人……别人笨手笨脚的,而且……我是被他推倒才摔的,他得负责到底……”

最终,在医生不赞同的目光和陈明轩复杂的眼神中,沈听岚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将这只打着石膏、暂时失去“自理”能力的“作精”,带回了领秀国际那套空旷冰冷的房子。

一路上,沈听岚都抿着唇,一言不发,车里的气压低得能结冰。

肖潇则心安理得地靠在副驾驶上,偶尔因为颠簸碰到伤处而“嘶”一声,换来沈听岚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更冷冽的气息,他心里那点报复得逞般的快意和某种隐秘的期待,就滋长一分。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换上那双史努比拖鞋,肖潇注意到沈听岚只是穿着一双普通拖鞋。他在家喜欢光着脚,沈听岚为了让他穿鞋,就买了两双史努比的拖鞋。沈听岚再也不肯和他一起穿情侣拖鞋了,肖潇失落地看着沈听岚的脚。

肖潇被沈听岚半扶半抱地弄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沈听岚刚想松手,肖潇就“哎哟”一声,蹙着眉,用没受伤的右手扶了扶自己吊着的左臂,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理所当然的使唤:

“那个……沈听岚,我渴了,能给我倒杯温水吗?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谢谢。”

沈听岚身体一僵,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转身去了厨房。很快,一杯温度刚好的水被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动作不算温柔,水杯甚至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肖潇看了一眼,没动,目光在客厅里逡巡一圈,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指使:

“还有,我那个史努比的抱枕,你帮我拿过来可以吗?腰有点酸,我腰垫着,应该在衣柜里吧?你没扔吧?谢谢啊。”

沈听岚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着没发作,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那个毛茸茸的、有些旧了的史努比抱枕被丢到了肖潇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沈听岚衣柜的冷冽木质香气。

肖潇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蹭了蹭,受伤后一直有些惶然不安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一点点。

然后,他开始点单。

“嗯……有点饿了。你能给我煮杯美式吗?不加冰,谢谢。”

“我想吃意大利面,番茄肉酱的,肉要剁得碎一点,酱汁要熬得浓一点,面条要煮得软硬适中。哦,对了,我不吃洋葱,你记得挑出来。谢谢。”

“我不想穿鞋,你把拖鞋放我脚边就行,谢谢。”

“……”

他使唤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仿佛回到了过去三年,那个被沈听岚无微不至照顾着的、骄纵任性的“太子”时期。

甚至,因为受伤带来的“弱势”和“理直气壮”,他使唤得更加变本加厉,毫不含糊。

沈听岚起初还忍耐着,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完成他那些琐碎甚至有些挑剔的要求。

倒水,拿抱枕,煮咖啡,甚至真的系上围裙,去厨房给他做那份要求多多的意大利面。只是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紧抿的唇线,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悦和忍耐。

当肖潇对着那盘精心烹制、色香味似乎都不错的意大利面,挑起一根,尝了一口,然后微微蹙眉,小声嘀咕了一句“肉酱好像有点咸了,番茄味不够浓”时,沈听岚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啪!”

沈听岚将手里擦着料理台的抹布狠狠摔在流理台上,转身,几步跨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坐在沙发上、抱着史努比抱枕、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我就挑剔了你能把我怎样”神情的肖潇,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一种深沉的疲惫,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肖潇!你够了!你三岁小孩吗?!别太得寸进尺了!”

终于……爆发了。

肖潇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沈听岚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身体,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真实的怒火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酸涩,有些……奇异的满足。

他忍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仰着脸,用那双清澈又无辜的桃花眼,直直地看进沈听岚盛怒的眸子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和探究:

“怎么不忍下去了?这三年……你不是一直在容忍我吗?无论我多过分,多任性,你都不会生气,不会发火,永远都是那副‘好好好,是是是’的样子。我以为,沈听岚你根本就没有脾气呢。”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那层包裹在他们畸形婚姻关系外、名为“温柔顺从”的假膜。

肖潇这段时间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这三年的婚姻,看似是他单方面的任性胡闹,沈听岚无底线的包容退让。但也许,从一开始,他们谁都没有真正“当真”过。

他知道自己不爱沈听岚(至少当时他这么认为),所以肆无忌惮地挥霍对方的好,把这婚姻当成一场对沈廷枫的赌气,一场可以随时喊停的游戏。他从未真正试图去了解沈听岚,去经营这段关系。

而沈听岚呢?他为什么能那样无底线地顺着他?为什么连最基本的、属于正常夫妻的亲密和争吵都没有?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健康的爱。那是顺从,是陪玩,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不求回报的付出,或者说……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放弃——因为知道得不到对方的“爱”,所以只能用“好”来填补,用“纵容”来麻痹自己,维持这段关系表面的和平。

但是肖潇现在明白了,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没有情绪的“工具人”沈听岚。他要的,是婚前那个会惹他生气、会跟他斗嘴、会因为他莽撞而呵斥他、会在他受伤后一边说风凉话一边默默给他做蛋糕的、鲜活真实的沈听岚。

婚姻的枷锁,似乎把他们两个人都锁住了,一个锁住了真实的脾气和情感,一个锁住了看清自己内心的眼睛。

他要打破这个枷锁。要把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沈听岚,找回来。哪怕方式很笨拙,很伤人,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看着沈听岚被他问得一时语塞,眼中怒火更盛,却又夹杂着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痛楚,肖潇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他收起了那点无辜和试探,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种骄纵的、近乎蛮横的神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本来就是这样骄纵无礼、长不大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沈听岚,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如果不是你这三年毫无底线、毫无原则地惯着我,纵容我,我会变得越来越无法无天,越来越不知道珍惜,越来越……不知好歹吗?”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沈听岚的“好”上。用一种歪理,却奇异地切中了某些要害。

沈听岚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倒打一耙的言论气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他张了张嘴,想吼回去,想质问,想把他心里压抑了三年、甚至更久的话,统统吼出来。

他想说,我惯着你,纵容你,不是因为你“长不大”,是因为……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想要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沈廷枫!

你跟我结婚,不过是一场赌气和报复!我除了用尽全力对你好,尽量满足你的一切要求,让你在这段荒唐的婚姻里不那么难受,我还能做什么?难道要我像婚前那样,跟你吵架,惹你生气,把你推得更远吗?

我想给你摘天上的月亮,只要你说一句。可你从未开口向我要过任何东西,除了……沈廷枫。

而现在,沈廷枫他……他回来了,他愿意离婚,他愿意重新走向你。你想要的东西,似乎终于要得到了。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满足?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这些话,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咙。可看着肖潇那双看似骄横、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执拗的眼睛,看着他那打着石膏的手臂,那些尖锐的、伤人的话语,最终还是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阵血腥气的翻涌。

沈听岚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肖潇,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芜。

他没有回答肖潇的问题。

也没有再发火。

只是沉默地,弯下腰,捡起刚才被他摔在流理台上的抹布,重新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机械地、用力地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台面。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他有些粗重的呼吸,也仿佛在冲刷着这满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即将失控的情绪。

肖潇抱着史努比抱枕,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听岚沉默而僵硬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快意和期待,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确定取代。

他好像……又把沈听岚逼回了那个沉默的壳里。

可是,不逼他,那个真实的沈听岚,又怎么会出来呢?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沈听岚明白,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没有情绪的照顾者。他要的,是那个会生气、会发火、会和他吵架、但也会在吵完后默默给他做蛋糕、在他受伤时一边骂他一边比谁都紧张的、活生生的沈听岚。

他要的,是那个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可以争吵可以磨合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甘愿当替身的沈听岚。

这个认知,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无措和……心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又抬头,看向厨房里那个沉默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只有怀里的史努比抱枕,柔软地贴着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过去的、温暖而模糊的慰藉。

只是半夜,史努比都拯救不了他的睡眠。他偷偷跑进沈听岚的房间,钻进被子里,说:“我睡不着,头疼。”

沈听岚二话不说就把他揪出来,赶出去:“头疼就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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