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噬心的悔恨

手术室门上那盏象征着生命与时间角力的红灯,亮得刺眼,也灼得人心焦。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单调滴答声,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此地正在发生的、关乎生死的大事。

沈听岚背靠着冰冷墙壁,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眼珠几乎一眨不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抿得发白的嘴唇,泄露着他内心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惊涛骇浪。

沈廷枫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同样面色凝重,视线也落在手术室方向,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沈听岚的状态。肖正庭在福伯的陪伴下,坐在另一侧,老人挺直的背脊显出一丝疲惫的佝偻,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无声地捻动着,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祈祷。

五个小时。

像五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地凌迟着门外等待的人。

终于,在时间几乎要凝固成永恒的某个瞬间,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嗒”地一声,熄灭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个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门上。

主刀医生率先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尚未取下,但眉眼间的疲惫和一种职业性的沉重,已经清晰地传递出来。

沈听岚几乎是弹了起来,却又因为腿脚发麻而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沈廷枫眼疾手快地扶住。肖正庭也在福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同样写满疲惫的脸。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年纪最长的肖正庭身上,声音因为长时间手术和高度集中而略显沙哑:

“肿瘤检验结果出来了。”

医生一句话,瞬间将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术中的快速病理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是恶性的。胶质母细胞瘤,级别不低。”

恶性肿瘤。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三人的心脏。沈听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肖正庭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呼吸骤然急促。沈廷枫扶着他的手,也骤然收紧。

“而且,” 医生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肿瘤的位置非常刁钻,紧贴着,并且已经压迫到了重要的脑功能区神经丛。”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三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可能:

“但是,不可避免地,切除过程可能会对这部分被压迫和浸润的神经,造成一定的损伤。这种损伤,在术后才可能会表现出来。”

“会……会怎样?” 这次开口的是沈廷枫,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他代替了几乎无法发声的沈听岚和强忍悲痛的肖正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医生的目光转向他,又缓缓扫过沈听岚和肖正庭,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组织着最不伤人的语言,却又不得不陈述最残酷的事实:

“具体后遗症,因人而异,也需要看后续恢复情况。但根据损伤的位置和程度推测,最可能出现的两种情况是……”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

“第一,部分运动神经功能受损。可能导致单侧肢体,尤其是上肢,活动不灵,力量减弱,精细动作完成困难。比如,拿东西不稳,写字画画手抖,甚至……无法进行需要高度协调和稳定性的活动。”

“第二,” 医生的声音更低沉了些,“记忆功能区可能受到影响。可能导致不同程度的记忆力减退,特别是近期记忆和情景记忆。严重的话……就是我们常说的,失忆。”

失忆。

运动功能受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听岚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耳膜轰鸣。

运动功能受损……肖潇是画家!他最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就是那双手,就是笔下流淌的色彩和灵感!如果他再也拿不稳画笔,画不出他想要的线条,调不准他心中的颜色……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失忆……如果他忘记了怎么画画,忘记了那些色彩理论,忘记了他曾画过的每一幅画……甚至,如果他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忘记了那些伤害,那些纠缠,那些迟来的爱和未完成的承诺……

沈听岚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医生!医生你救救他!” 肖正庭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猛地上前一步,苍老的手颤抖着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恳求,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孙子……他是个画家!他是个非常有才华的画家!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脑子……不能有事!他不能握不住画笔,不能记不住颜色!那会……那会要了他的命的啊!医生,我求你,想想办法,一定要保住他!多少钱,用什么药,我们都愿意!”

老爷子的话,字字泣血,让闻者心酸。

医生反手握住肖正庭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安抚。他理解家属的崩溃,但他也必须陈述事实。

“老爷子,您别激动,先冷静。” 医生语气沉重但诚恳,“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您先签字,我们还要进行切除手术。”

医生看向沈听岚和沈廷枫,又看向肖正庭,缓缓地,清晰地说出那句必须说的、也是最残忍的话:

“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且,给他,也给你们自己,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神经的恢复,是一个非常漫长,甚至可能是……看不到明确终点的过程。而且,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没有人能保证。”

做好最坏的打算……

肖正庭颤颤巍巍地签下了字,医生转身又进去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猛然炸开。

是沈听岚。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悔恨和暴怒,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冰冷的墙壁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手背的皮肤瞬间破裂,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墙壁,也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刺目的红梅。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染血的墙壁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破碎的呜咽。

“是我……是我没照顾好他……”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充满无尽悔恨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低低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迟来的、无用的忏悔,“都是我的错……”

沈廷枫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拉开他,查看他手上的伤口:“听岚!你别这样!”

沈听岚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更重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鲜血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像是陷入了一个只有自己和无边悔恨的漩涡,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诉说着:

“他说他烧了厨房……我以为他又在闹着玩,想让我回去,我没理他……”

“他说他脚受伤了,疼……我以为他又是像以前一样,找个借口捉弄我,想让我继续围着他转,哄着他,惯着他……我挂了电话……”

“他每次……说需要我,说水管爆了,说头疼,说不舒服……我都只是叫他去吃药。我以为他……我以为他在胡闹,在博取关注,在用那种幼稚的方式逼我妥协……我都没有理他……我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他……我那么狠心……我那么混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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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不怪我?他应该怪我!他应该恨我!他应该生我的气,骂我,打我,怎么对我都行!可他……他到最后,还在跟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他还在想着复婚……他……”

沈听岚终于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灭顶的悔恨和恐惧。

手背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他的额发,也染红了他苍白的脸颊。

沈廷枫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听着他那些迟来的、字字染血的自责,心脏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何尝不自责?何尝不后悔?如果他早点察觉母亲林佩仪的疯狂,如果他当年能更坚决地反抗,如果他能在肖潇向他表白时就决然地带他走……

可是,没有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重新上前,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强行将沈听岚从墙壁边拉开,按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他蹲下身,握住沈听岚那只受伤的、还在流血的手,看着他布满血丝、空洞绝望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痛楚和强撑的冷静:

“听岚,你现在这样没有用。先冷静下来。手术还没有结束。等潇潇出来,等他醒了,我们需要的是冷静,是支持,是帮他一起面对,而不是在这里自责崩溃!”

他拿出随身带的干净手帕,用力按住沈听岚手背上狰狞的伤口,试图止血,也试图用这细微的疼痛唤回他一些神智。

“哥……” 沈听岚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们会不会……失去他?”

“失去”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廷枫按着他伤口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看着沈听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的恐慌,心脏像是被狠狠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会的”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恶性肿瘤和可能的后遗症面前,任何轻率的保证都显得苍白可笑。

最终,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沈听岚的手,用自己手掌的温度和力道,传递一丝微薄的、同舟共济的力量。他避开那个残酷的问题,只是重复道:

“听岚……”

声音里,是同样的沉重,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不敢深想的绝望。

兄弟俩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无形压力的医院走廊里,紧紧握着手,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彼此唯一的依靠。手帕迅速被鲜血浸透,温热黏腻,如同他们此刻的心境。

肖正庭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眼中相似的痛楚和无力,看着那扇象征着希望与未知的手术室大门,苍老的手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将几乎涌上喉头的悲怆强行压下。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唯有等待。

等待那个被推入命运漩涡的年轻人,从麻醉中醒来,去面对他或许已经全然不同的、充满荆棘的未来。

而他们,这些爱他的人们,除了陪伴,除了祈祷,除了做好“最坏的打算”,竟似乎……无能为力。

这种认知,比任何已知的坏结果,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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