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握不住的签字权

然而,就在工作人员拿起公章,准备落下那最关键印记的前一秒——

肖潇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名为“清醒”的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颅内骤增的压力带来的剧痛和黑暗,如同最终获胜的潮汐,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然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抓着沈听岚衣襟的手,倏地松开了。

一直努力睁着的眼睛,无力地阖上。

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消失,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软倒在沈听岚怀里,失去了所有意识。

“潇潇?!!”

沈听岚的惊呼变了调,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他眼睁睁看着肖潇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脸色灰败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也冻结了他的血液。

公章,悬在半空,未能落下。

最后一步手续,戛然而止。

那本即将属于他们的红色结婚证,永远地,停在了“即将”的状态。

“让开,快让开!” 沈听岚猛地反应过来,嘶吼着,再也顾不得其他,打横抱起轻得惊人的肖潇,像一头失控的困兽,撞开旁边关心围上来的人群,疯了一般朝门外冲去。

他甚至没听到身后工作人员和好心路人焦急的呼喊与叹息。

他眼里只有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医院!快去医院!

民政局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沈听岚一片冰封黑暗的世界。他抱着肖潇冲进车里,一路风驰电掣,连闯红灯,将轿车开出了赛车的速度,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急救室。

医院,急诊通道。

刺眼的红灯,嘈杂的人声,浓重的消毒水味。肖潇被迅速推进抢救室,沈听岚被挡在门外,背靠着冰冷墙壁,才感觉到自己双手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带着濒死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抢救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快步走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病人颅内压急剧升高,肿瘤可能破裂或急性水肿,情况非常危险,必须立刻进行开颅手术!不能再耽搁了!” 医生语速很快,目光扫过沈听岚,“家属呢?马上签手术同意书!”

“我是!我是他爱人!” 沈听岚一步上前,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伸出手就要去接笔和文件。

然而,医生的目光落在了他因为匆忙奔跑而滑出口袋、此刻正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小本子——暗绿色的封皮,上面三个清晰冰冷的字:离婚证。

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职业性的严谨让他不得不确认:“先生,您和病人现在的法律关系是……”

他看着那本离婚证,又看看沈听岚惨白失神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抱歉却不容置疑的确认,“根据规定,手术签字需要直系亲属或法定监护人。您这……”

您这离婚证,表明您已经不是他的法定配偶了。

后面的话,医生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沈听岚伸出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他顺着医生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本暗绿色的离婚证,被他无意识地、死死地攥着,封皮都捏得变了形。

冰冷的绿色,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也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是啊……

离婚证。

他和肖潇,还没有复婚。

在法律意义上,他沈听岚,不是肖潇的配偶。

他连为他签下这张手术同意书、承担这生死风险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 沈听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灭顶的痛楚。

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揪痛。他眼睁睁看着医生拿着同意书,目光转向他身后,似乎在寻找其他真正的“家属”。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踉跄的脚步声。肖正庭在福伯的搀扶下,脸色铁青,脚步虚浮却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老爷子一眼就看到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和僵立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沈听岚,以及他手中那本刺眼的绿色证件。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肖正庭颤抖着手,接过医生递来的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肖正庭。笔迹苍劲,却带着老人此刻无法抑制的颤抖。

“医生,救我孙子!无论如何,救他!” 肖正庭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和属于长辈的沉重力量。

医生点点头,立刻转身返回抢救室。很快,昏迷的肖潇被推了出来,迅速送往手术室。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碾过,也碾在沈听岚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他看着那扇缓缓合拢、将他隔绝在外的手术室大门,看着门上亮起的、如同鲜血般刺目的“手术中”三个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沈听岚僵硬地转过头,是沈廷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来了,脸上同样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疲惫,但眼神里还保留着一丝强撑的镇定。

“听岚,” 沈廷枫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道,“不会有事的。潇潇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听岚知道,沈廷枫心里的恐慌和痛苦,不会比他少半分。此刻的安慰,苍白无力,却也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支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那本暗绿色的离婚证,边缘已经被他捏得皱烂不堪。冰冷的封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一个残忍的事实——他们差一点,就复婚了。

只差最后一步。

如果他没有那些可笑的自尊,没有那些固执的“不再玩游戏”,没有因为怀疑肖潇的真心而一次次将他推开……

如果他能早一点答应肖潇复婚的请求,哪怕只是早一天,早一小时……

那么此刻,他就能以“丈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这里,为他签字,为他承担一切,而不是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被法律冷冷地拒之门外,连为他生死一搏的资格都没有!

悔恨。

铺天盖地、足以将他溺毙的悔恨,如同最汹涌的毒液,瞬间侵入四肢百骸,腐蚀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不爱自己又如何?

他把自己当替身又如何?

他任性胡闹、无理取闹又如何?

只要他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他还愿意对自己笑,对自己哭,对自己提出那些幼稚的要求……那就足够了!他为什么要奢求更多?为什么要用冷漠和推开,去验证一份或许连肖潇自己都不清楚的真心?

为什么……不早点答应他?

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刻出月牙形的、深可见血的痕迹。可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掌心的刺痛,与心口那噬心刻骨、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悔恨相比,微不足道。

他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仿佛要将其看穿。手里那本暗绿色的离婚证,被他攥得变了形,绿色的封皮与他惨白的脸色、眼中赤红的血丝,形成一幅绝望而讽刺的画面。

咫尺之遥,便是天涯。

一步之隔,生死难料。

而他,连握住他手、陪他共度这至暗时刻的名分,都因为自己那可悲的迟疑和骄傲,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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