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黑暗与死寂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这是肖潇醒来后,他们第一次独处。

沈听岚就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他的目光,从进门起,就没有离开过肖潇的脸,一眨不眨,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神情都刻进眼底。

肖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虚弱,但语气尽量自然:“那个……沈听岚,谢谢你啊。廷枫哥说,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沈听岚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病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肖潇感到压迫,又能让他清晰地看到肖潇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目光依旧锁在肖潇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轻柔,问道:

“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很寻常的关心话语。可从他嘴里问出来,配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专注凝望着自己的眼睛,肖潇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避开沈听岚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输液的手,小声回答:“好多了……头只有一点点闷,不疼了。身上也没什么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像是想缓和一下这莫名凝滞的气氛,“医生说我恢复得挺快的。”

沈听岚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视线却依旧没有移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更轻、更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缓缓问道:

“那……有想起什么吗?”

“想起什么?” 肖潇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沈听岚,漂亮的桃花眼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我忘记了什么吗?廷枫哥和爷爷都说我手术伤了脑子,有些事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你们啊,记得爷爷,记得廷枫哥,也记得你……” 他努力回想,眉头微微蹙起。

“就是……好像有些最近的事情,有点模糊……不过应该不重要吧?”

不重要……

沈听岚的心脏,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肖潇那双清澈见底、写满茫然和理所当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或刻意,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记得那场惨烈的车祸前,他们差一点就完成的复婚,不记得他昏迷前抓着他的手说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爱恨纠缠,所有的承诺与伤害,在肖潇此刻的记忆里,都成了“不重要”的、可以被轻易抹去的“模糊”。

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望和无力感,从心底最深处涌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强撑的平静几乎要碎裂,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和艰涩:

“你忘记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沉痛的、被遗弃的确认。

肖潇更加困惑了,他眨了眨眼,看着沈听岚脸上那复杂难言、仿佛承载了巨大痛苦的神情,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反驳:“我没忘记你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记得你是沈听岚,是廷枫哥的弟弟。”

沈听岚看着肖潇那副“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纯然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肖潇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的眸子,看进他记忆的深处,唤醒那些被深埋的碎片。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期待而微微发颤:

“还有吗?肖潇,你再仔细想想。你和我……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很多事。你好好想想!”

他的语气太急,太切,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逼迫感。

肖潇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床头。他看着沈听岚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和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期待,心里莫名地有些慌,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和你?我们有什么事发生吗?” 肖潇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冷了下来,带着疏离和防备,“沈听岚,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脸上飞起两抹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宣告般的意味:

“我现在和廷枫哥在一起了。我很高兴。所以,不管我以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都过去了。你也别再提了,好吗?”

别再提了。

过去了。

沈听岚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在肖潇这番清晰而残忍的“澄清”和“宣告”中,彻底熄灭了。

他看着肖潇脸上那因为提及沈廷枫而自然泛起的红晕和喜悦,看着他那双看着自己时只有困惑、疏离甚至一丝不耐烦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他会想起来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肖潇不仅忘了他。

还在他面前,亲口宣告,他和沈廷枫在一起了,他很高兴。

那句“我很高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地、反复地,捅进沈听岚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处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千疮百孔般的剧痛,提醒着他此刻真实的存在,和那份正在被彻底剥离、践踏的爱。

他最后,只是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牵线木偶。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要冻结的胸腔里,挤出一句干涩的、仿佛用砂纸磨过的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你要和沈廷枫在一起?”

他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像个自虐的傻瓜,非要亲耳再听一遍。

肖潇似乎被他此刻异常苍白灰败的脸色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惊了一下,但随即,那份对沈廷枫的喜欢和“终于得偿所愿”的喜悦,压倒了对沈听岚异样神情的不解。

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开心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分享喜悦的意味,认真地对沈听岚说:

“嗯!我告诉过你啊,沈听岚,我喜欢廷枫哥很多年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那是沈听岚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只是我以前一直以为,廷枫哥只把我当弟弟,不喜欢我。没想到……我生了一场病,廷枫哥也喜欢我了!他说他以后会好好照顾我,再也不离开我了。沈听岚,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他每说一句“我喜欢廷枫哥”,每说一句“廷枫哥也喜欢我”,每说一句“我很高兴”,沈听岚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眼中的血色就更浓一分,心脏上的伤口就更深一分。

到最后,沈听岚几乎要站立不稳。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肖潇,不再看那张洋溢着幸福、却对他而言如同凌迟的笑脸。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地崩溃,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那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滚烫液体。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肖潇有些困惑和不安地看着沈听岚剧烈颤抖、却强行挺直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难道……他不赞成自己和廷枫哥在一起?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良久,沈听岚才极其缓慢地、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缓缓转回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荒芜。他看着肖潇,目光平静得可怕,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平稳,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吗。那……恭喜你了。”

恭喜。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砸在两人之间,也砸碎了沈听岚心里最后一点,关于“肖潇”的,不切实际的幻梦。

说完,他不再看肖潇瞬间愣住的表情,径直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脚步依旧挺直,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万念俱灰的孤独。

“咔哒。”

门再次合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病房内暖意融融。

可沈听岚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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