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追寻的本能

沈廷枫这天不得不去公司处理几件积压的紧急公务。

离开前,他再三叮嘱肖潇好好在家休息,做做康复训练,看看画册,或者看看电影,等他回来。他原本想让家政阿姨过来陪着,但肖潇拒绝了,说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看看书。

沈廷枫拗不过他,又觉得在自己公寓里应该很安全,便答应了,只是反复交代有事一定要立刻给他打电话。

然而,沈廷枫前脚刚走,肖潇后脚就换了衣服,拿起手机,拨通了肖家老宅的电话。

“福伯,”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于求证什么的迫切,“是我,潇潇。廷枫哥去公司了,我一个人在家有点闷……您方便过来接我回老宅一趟吗?我想……回去看看,拿点东西。”

福伯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犹豫,但听到肖潇说“闷”,又想到老爷子确实吩咐过要多顺着小少爷,便答应了:“好的,小少爷,您稍等,我马上过来接您。”

一小时后,肖潇站在了肖家老宅那间属于他的、位于三楼的僻静阁楼门前。

这间阁楼是他成年后特意改造的画室兼私人空间,除了定期打扫的佣人,连肖正庭都很少进来,沈廷枫更是几乎没踏足过——肖潇以前似乎并不太愿意让沈廷枫看到这里面的“创作过程”。

阁楼里采光极好,巨大的天窗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靠墙堆放、蒙着防尘布的一个个画架,以及散落各处的颜料、画笔和调色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特有的、陈旧而熟悉的气味。

肖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开灯,任由阳光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最后,落在了靠里侧墙壁,那一排用白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尺寸不一的画框上。

他走过去,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揭开了第一块防尘布。

画布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侧影。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窗边,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侧脸线条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是沈廷枫。

肖潇的心,轻轻动了一下。是廷枫哥。画得很像,笔触细腻,光影处理得极好,捕捉到了沈廷枫那种温润如玉、令人心安的气质。这一定是他这三年间画的。

这三年,他……一定很喜欢画廷枫哥吧?

他放下这块布,又揭开了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幅画,主角都是沈廷枫。

或站或坐,或沉思或微笑,或是在书房,或是在花园,有些是写实的肖像,有些则带着点朦胧的、理想化的色彩。

无一例外,画中的沈廷枫,都是完美的,温柔的,带着距离感的,像一幅幅精心绘制的、可供瞻仰的圣像。

肖潇一幅幅看过去,心里最初的悸动,却渐渐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和……空洞感所取代。

他记得这些画吗?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笔触是熟悉的,风格也隐约有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当他试图去回想画下每一幅画时的心情,当时的情境,为什么选择这个角度,为什么要这样用光……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

这些画,精美,却像隔着玻璃观看的展品,失去了与创作者、与观看者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鲜活的情感温度。他看着画中沈廷枫完美的笑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冷。

“福伯,” 肖潇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担心地看着他的老管家,声音有些干涩,“这间画室……平时除了我,还有谁经常来吗?或者……有谁进来过?”

福伯看着小少爷站在满室“廷枫少爷”的画像前,却露出迷茫甚至有些不安的神色,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小少爷,这间阁楼是您的私人地方,您以前……不太喜欢别人随便进来打扰您创作。除了定期打扫的佣人,老爷都很少上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哦,有一次……听岚少爷倒是进来过。不过那回您好像……发了挺大的脾气,后来听岚少爷就再没进来过了。”

沈听岚?

肖潇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又是他。

他进来过?自己还对他发了很大的脾气?为什么?

一个模糊的、带着怒气的画面碎片,似乎要冲破记忆的封锁,却又迅速隐没,只留下一阵轻微的心悸。

肖潇抿了抿唇,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画,而是走到窗边。阳光有些刺眼。他沉默了一会儿,背对着福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认真,问道:

“福伯,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和沈听岚结过婚?”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福伯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和心疼。

老爷子特意叮嘱过,关于小少爷和听岚少爷那三年的事情,尤其是婚姻,尽量不要主动提起,以免刺激到小少爷。

可是,看着小少爷此刻单薄挺直的背影,和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困惑与探寻,福伯又不忍心用谎话敷衍他。

他犹豫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用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缓缓说道:“小少爷……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如果忘记那些事,能让您……现在开心一点,轻松一点,那……或许就不用非得想起来。老爷,廷枫少爷,他们都是为您好。”

又是这样。

沈廷枫说“不愉快的事情就忘了吧”。

爷爷让福伯转达“不用非得想起来”。

他们都想让他“忘记”。

可是,为什么他心底那股想要“想起来”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那股引力,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拉扯着他,告诉他,遗忘,是一件会让他感到无比不舍、甚至恐慌的事情。

仿佛有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被他弄丢了,而他必须找回来。

一股莫名的烦躁,夹杂着不被理解的委屈和一种逆反心理,猛地窜上肖潇的心头。他没有再追问福伯,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出了阁楼。回到了自己在老宅的卧室。

这里的一切,还保留着他“出事”前的样子,有些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他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翻找着,像是在寻找什么能证明“过去”存在、或者能解开他心中疑惑的线索。

抽屉,柜子,书架……他的手指划过一本本画册,一摞摞草稿,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最底下那个带锁的小抽屉上。

这个抽屉,他好像很久没打开过了。钥匙……在哪里?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在床头柜的暗格里摸索,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把小巧的、有些生锈的铜钥匙。

“咔哒。”

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几本旧的速写本,一些褪了色的照片,几枚造型别致的胸针,还有……一沓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着的快递单据。

肖潇拿起那沓单据,随手翻看着。寄件人都是他,收件地址……大部分是画廊、拍卖行或者一些艺术机构。但其中有好几张,收件地址是同一个地方——

领秀国际**栋**号。

这个地址,反复出现。而且都是他做手术前一两个月。寄送的东西,单据上模糊地写着“画作”、“艺术品”、“私人物品”等。

领秀国际……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有点耳熟。

他把那几张地址相同的单据单独抽出来,捏在手里,走出了卧室。

福伯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小少爷,您要回去了吗?廷枫少爷刚才打电话来问,我说您回老宅了,他很担心,说处理完事情就过来接您。”

肖潇像是没听见沈廷枫要来的消息,他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单据,问福伯:“福伯,爷爷……去公司了吗?”

福伯点头:“是的,老爷下午有个重要的董事会。”

肖潇“嗯”了一声,像是随口问道:“爷爷年纪这么大了,公司的事……还要他亲自去忙吗?不是有职业经理人吗?”

福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对老爷子的心疼和对现状的忧虑:“本来是有经理人打理的,老爷也只是偶尔过问。但最近……公司出了点状况,事情比较多,所以老爷去得勤了些。不过您放心,听岚少爷最近也帮着照看一些,能替老爷分担不少。”

又是沈听岚。

肖潇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他状似无意地追问:“沈听岚?他……经常去公司帮忙吗?”

福伯没多想,点头道:“是的。听岚少爷能力很强,以前公司忙的时候,他也会去帮忙。这次公司……”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话头,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有些闪躲,“……这次,就是些常规事务。小少爷您别操心这些,养好身体要紧。”

又是这样!说到关键处就停下!公司出了“状况”?什么状况?和沈听岚有关吗?

肖潇看着福伯欲言又止、明显有所隐瞒的样子,心里的疑云更重,那股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也愈发强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福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福伯,你先送我到这个地方去一趟。”

他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了福伯。

福伯接过纸条,看到“领秀国际”几个字,脸色又是一变,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担忧:“小少爷,这……这里是……您去这里做什么?廷枫少爷他……”

“我只是想去看看。” 肖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执着,“这个地方,我好像……经常寄东西过去。我想去看看,那里有什么。你不用告诉廷枫哥,我很快就回来。”

“可是小少爷……” 福伯还想再劝。

“福伯。” 肖潇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不再是平日里在沈廷枫面前的依赖和乖巧,而是透出一种罕见的、清冷而坚定的光芒,“送我去。现在。”

福伯看着小少爷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决意,又想起老爷子只是叮嘱“别提旧事”,并没禁止小少爷去什么地方,最终,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小少爷。我送您去。但是……您要答应我,只是去看看,别待太久,也别……别太激动。身体要紧。”

肖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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