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指纹开门

领秀国际的地下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车辆偶尔驶过的低沉回响。福伯将车停在指定的访客车位,看着肖潇解开安全带,欲言又止:“小少爷,您真的……要自己上去吗?要不,我陪您一起?或者,我先给廷枫少爷打个电话……”

“不用,福伯。” 肖潇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推开车门,“我就在上面看看,很快下来。您在这里等我,别告诉廷枫哥。”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带着手机,有事会给你打电话。”

福伯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那……您一定要小心。不舒服就立刻下来。”

肖潇“嗯”了一声,关上车门,转身走向电梯间。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因为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而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紧张感。口袋里那几张写着门牌号的快递单据,被他捏得微微发烫。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有些恍惚的脸。他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地址在反复回响:**号。

电梯“叮”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显得格外寂静。肖潇走出电梯,按照门牌指示,找到了那扇深灰色的、厚重的入户门。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光洁的门板和密码锁,一时间有些茫然。他没有密码,也没有钥匙。该怎么进去?按门铃吗?里面会有人吗?会是谁?

正当他犹豫着,是直接按门铃,还是先给福伯打电话时,他的右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缓缓抬了起来。径直伸向了门锁旁边的指纹识别区。

这个动作做得如此自然,如此流畅,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他甚至没有思考“我的指纹能不能打开这扇门”,只是顺从了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识别区。

“嘀——咔哒。”

一声轻响,清脆,短促,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锁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厚重的防盗门,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道缝隙。

肖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扇微微开启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触碰识别区的指尖。

打开了……

他的指纹……竟然真的打开了这扇门?

这怎么可能?!

除非……这里真的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加汹涌的、混合着恐慌与探寻欲的浪潮,瞬间席卷了他。

他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里面是什么样子?是谁住在这里?为什么他的指纹能打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玄关的光线有些暗,但足以看清里面的陈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口地板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

毛茸茸的,带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史努比。一双大,一双小。小的那双看起来有些旧了,绒毛被踩得微微塌陷;大的那双相对新一些,但显然也经常穿。

肖潇的瞳孔猛地收缩。是它们!他脑海里闪过的、模糊画面里的那两双史努比拖鞋!不是他的臆想,它们真实存在!就在这里!

他几乎是踉跄着跨过门槛,连鞋都忘了换,径直走进了客厅。

客厅很大,是开阔的横厅设计,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装修风格并非沈廷枫公寓那种冷淡的现代感,而是更偏向温馨简约,用了大量的原木色和暖色调。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给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沙发是宽大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面随意扔着几个抱枕。肖潇的目光,瞬间就被其中一个抱枕牢牢吸引——

那是一个有些旧的、毛茸茸的史努比抱枕。正是他记忆里、觉得抱着特别安心舒服的那一个!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沙发角落,仿佛一直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肖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他走过去,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将那个抱枕抱进了怀里。

熟悉的、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他将脸埋进抱枕,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他常用的、带着淡淡奶香的沐浴露味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清冽的、属于男性的、沉稳的木质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抱枕的绒毛间,与他记忆深处的某种气息隐隐重合。

是沈听岚的味道吗?

这个念头让肖潇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个房子……他没来过。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来过。可是,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令他心悸的熟悉感。沙发的摆放角度,窗帘的颜色,茶几上那个造型独特的烟灰缸,甚至空气里那股混合了木头、阳光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像是梦游一般,在房子里慢慢走着。餐厅,厨房,卧室……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喜欢吃的新鲜水果,他常喝的某个牌子的酸奶,还有几盒速食意面和一些简单的食材。不是满满当当,但显然是有人居住,并且……似乎了解他的口味。

最后,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这应该是书房。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阻止,但另一个更强大的、想要弄清楚一切的好奇与冲动,驱使着他,缓缓扭动了把手。

门开了。

书房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一面墙则空着,只挂着一幅尺寸不小的画。那幅画被一块深灰色的防尘布仔细地遮盖着,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方形轮廓。

肖潇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幅被遮盖的画吸引住了。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强烈地呼唤着他。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幅画走去。脚步很轻,却异常沉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一股莫名的、混合着恐惧和巨大期待的情绪,攫住了他。

终于,他站在了那幅画前。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防尘布边缘。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猛地用力,将那块布扯了下来!

“哗——”

布料滑落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画布,完全展露在眼前。

是一幅风景画。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幅以极光和冰川为背景的人物画。

画面是大片深邃沉郁、仿佛能吸入灵魂的蓝色夜空,和夜空中流动变幻、瑰丽神秘的绿色极光。下方是冷峻的冰川和荒芜苔原的轮廓。而在那绚烂与荒凉的交界处,一个背对画面、仰望着极光的身影,沉默地伫立着。

画作的右下角,有他熟悉的签名和日期,还有一个他亲自题写的名字——《透光》。

肖潇的呼吸,在看清这幅画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画里那个孤独仰望极光的背影,像是沈廷枫。

肖潇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

不对!

不是沈廷枫!

这个背影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脖颈的线条,甚至那种沉默伫立时透出的、内敛而坚韧的气质……

是沈听岚!

他画的是沈听岚!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开了他记忆的混沌,也劈碎了他一直以来的某种坚定“认知”。

他怎么会画沈听岚?还画得如此……充满了感情?那画面中弥漫的孤独、沉默、遥望,以及极光映照下背影边缘那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光晕……

这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深沉的凝视与刻画。是画笔代替了眼睛,代替了心,在描绘那个早已深深烙印在潜意识里的人。

“呃啊——!”

剧烈的、仿佛要将头颅劈开的疼痛,毫无预兆地猛然袭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头痛都要强烈百倍、千倍!

肖潇猛地松开了抓着防尘布的手,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蜷缩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好疼!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锥子在疯狂搅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光影、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蛮横地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和记忆屏障!

昏暗的民政局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沈听岚赤红绝望的眼睛……

“潇潇,看着我,别睡……”

温暖的怀抱……史努比拖鞋……

“这是我最后一次惯着你了”

“沈听岚,我睡不着,给我挠手心……”

那幅被送过来、又被他珍藏在这里的《透光》……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所有被遗忘的、被掩盖的、被否认的过去……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幅名为《透光》的画,这幅他亲手绘制的、画着沈听岚背影的画,狠狠地串联了起来,凝聚成一把最锋利也最残酷的钥匙,试图强行撬开他紧闭的记忆之门。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顺着书柜滑坐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和难以承受的心悸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视野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可心脏处传来的、那种仿佛被生生撕裂、又被狠狠揉碎的揪心痛楚,却比头部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原来……

他忘了这么多。

他画的是沈听岚。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更剧烈的头痛和汹涌而至的、更多更混乱的记忆碎片所打断、淹没。

肖潇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剧痛欲裂的头,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剧烈挣扎。他努力地、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闪过的碎片,想要看清,想要记起……

可是,太疼了,也太乱了。

最终,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昏倒在了这间充满了沈听岚气息、悬挂着他为沈听岚所画《透光》的书房里。

只有那幅画,依旧静静地悬挂在墙上。画中那个仰望极光的背影,沉默,孤独,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深沉而无望的爱恋。

而昏倒在地的肖潇,眼角,悄然滑落一滴冰凉的液体,没入身下昂贵却冰冷的地毯,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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