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未竟之言

沈廷枫那句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与隐痛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肖潇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带着酸楚的回响。

“如你所愿,我一点都不幸福。”

肖潇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无形地攥紧,传来一阵清晰的闷痛。

当初在沈廷枫的婚礼上,他红着眼睛,忍着快要决堤的泪水,用尽全身力气和少年人全部的狠绝说出那句诅咒时,何尝想过会有成真的一天?又何尝是真心的?

那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在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珍宝被夺走、所有的祈求哭闹都无济于事后,能做出的最无力、也最伤人的反抗。

是绝望之下的口不择言,是试图用伤害对方来印证自己存在过的、幼稚的烙印。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沈廷枫是他童年和少年时代最温暖的光。

会在他爬树摔下来时第一个冲过来接住他,会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挡在他面前,会在他父母忌日躲起来偷偷哭时,默默陪他坐在黑暗里,一句话不说,只是递过来一颗他最爱吃的橘子糖。

沈廷枫一直宠着他,护着他,近乎无限地包容他的任性和坏脾气。肖潇曾天真地以为,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会永远属于他。

直到沈廷枫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将要履行家族责任,与门当户对的石油集团千金订婚、结婚。

那一刻,肖潇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他哭过,闹过,苦苦哀求过,甚至放下所有骄傲去挽留,可沈廷枫只是用那双依旧温和、却写满无奈与决绝的眼睛看着他,说:“潇潇,对不起,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生气,失望,怨恨,还有被背叛的痛楚……种种激烈的情绪最终酿成了那场赌气般的、与沈听岚的荒唐婚姻。

现在回想,那三年的纠葛,三次的离合,真的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而梦的源头,竟是眼前这个人一句“我必须走的路”。

“廷枫哥,”肖潇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迟来了三年的歉意和复杂的释然,“我当时……并不是真心的。那句话,我收回。对不起。”

沈廷枫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更深沉的、仿佛早已认命的疲惫。

“我从没有怪过你,潇潇。一句气话而已。” 他移开目光,望向暮色中老宅深灰色的飞檐,声音轻得像叹息。

“路是我自己选的。商业联姻,利益捆绑,为家族企业注入强心剂……这些都是我身为沈家长孙无可推卸的责任。就算是苦果,是荆棘,我也只能自己咽下,一直走下去。”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肖潇,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属于兄长的关切:“我一直以为,你和听岚,过得很好。他……很爱你。”

最后三个字,轻轻落下,却让肖潇的心尖又是一颤。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沈听岚。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人。

沈听岚对他的好,是细水长流、无处不在的。

记得他所有挑剔的口味和奇怪的小习惯,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在他发脾气摔东西后默默收拾残局,在他因为创作瓶颈焦躁时,为他调好不打扰却能让他安心的灯光和音乐。

他就像空气,平日里感觉不到,失去时才知道窒息。

沈听岚确实是除了爷爷之外,最疼他、也最惯着他的人。

任由他牵着鼻子走,说结婚就放下一切去领证,说离婚就沉默地签字,复婚时也只需要他一个电话,就带着证件出现在他面前,不问缘由,不计前嫌。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胡闹折腾,也就沈听岚,能这样毫无底线地纵容他了。

一股迟来的、混合着愧疚和某种尖锐认知的情绪,猛地攫住了肖潇。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廷枫哥,其实……我和听岚哥,离了三次婚了。”

“什么?”沈廷枫猛地抬起头,脸上温和沉稳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被纯粹的震惊取代,“怎么会?听岚他……从来没提过!”

他确实只知道弟弟最近外派,完全不知道这背后还藏着如此惊人的婚姻变故,而且是三次!

肖潇猜到了。以沈听岚那种什么都自己扛着的性子,怎么可能对家人,尤其是对他一直尊敬有加的哥哥,吐露这些不堪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狼狈?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对自己荒唐行径的无奈,和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后悔。

“是我胡闹。” 肖潇承认得干脆,却带着骄纵孩子承认错误时那种“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的别扭。

“我的脾气,你知道的。听岚哥他一直……一直惯着我。只是,这一次,他好像真的……失望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空茫。

沈听岚最后在民政局门口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句“这是我最后一次惯着你了”,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那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事实,是宣布一种终结。

沈廷枫怔怔地看着他,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脸上表情变幻。

震惊过后,是深深的忧虑,以及某种更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情绪。

他看着肖潇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后颈,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件似乎有些过于宽大、在晚风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外套——那外套,好像是听岚常穿的牌子?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沈廷枫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肖潇的手腕。他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很大,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

“潇潇,我……”

他的声音低哑,眼神里翻涌着太多被长久压抑的东西——歉疚,痛惜,挣扎,或许还有一丝在听闻弟弟婚姻破碎、眼前人似乎重获“自由”后,那不合时宜、却无法彻底扼杀的、死灰复燃的星火。

他想说什么?道歉?安慰?还是……其他更逾越界限的话语?

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个洪亮而带着喜悦的老人声音打断了。

“廷枫来了啊!”

肖正庭拄着拐杖,从亮着温暖灯光的客厅门口走出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容。

老爷子显然刚和陈明轩聊得开心,精神头很足,没注意到花园里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气氛和过于靠近的距离。

沈廷枫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般,迅速地、几乎是有些仓惶地松开了握着肖潇的手。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沉稳持重的沈家长孙,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转过身,微微躬身:

“肖爷爷,晚上好。我爷爷近来身体抱恙,不便出门,特意叮嘱我过来探望您,代他向您问好。”

肖正庭笑呵呵地走近,拍拍沈廷枫的胳膊:“好好好,你爷爷有心了。走,进去坐,外面风大。潇潇,你也别傻站着,进来陪廷枫说说话。”

他看了看孙子有些苍白的脸色,只当他是骑车累了,心疼道,“脸都吹白了,快进来喝口热茶。”

肖潇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沈廷枫方才那一握的力度和凉意。

他看着沈廷枫瞬间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失态从未发生过的侧脸,又看了看爷爷慈祥的笑容,心头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被解开,反而缠绕得更紧了。

沈廷枫未竟的话语是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