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王管家只是心血来潮,小秀一把,没想到竟然招来了源源不断的探询,熟人还客气几句,主要想问他收藏的哪位大家的作品;不熟的人,发消息直接就是带着价钱来,请他忍痛割爱。

王管家:“我割得着么,又不是我的。”

等他烦不胜烦将朋友圈内容权限之后,已经晚了,那几张图被一传十十传百,早绕了地球一圈,在许多收藏爱好者那里传了个遍。

虽然字画收藏被很多附庸风雅的人搞得名声臭臭的,提起来哪幅画卖出了高价,大众第一反应都是:哦豁是谁又在洗money了。

但真爱字画的人绝不在少数,他们痴迷古韵十足、意境独特的作品。

只是,越痴迷就越知道,能将字写好,画画好的人,越来越少。

即便真的有那么些天赋异禀的新秀出现,也不过拾人牙慧,仿前人旧作,难有新意。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看到几副别有意趣的,可不就躁动起来了么。

大多数人都疑神疑鬼。

这纸看着像新的,怎么气韵看着像旧物件?

越看越想要!

王管家无奈地又打发走一个来打听画的:“真不是我的,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听懂也没用,因为我确实没权力处置它们。”

奈何那些人不信,信了也还是要追着他问:“真的不行吗?不然你引荐一下,我去认识认识字画主人?”

王管家一个头两个大,苦撑了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

先生去公司了,他白天还得专心照顾太太,哪有空整天回消息,看他们说什么——应物象形、随类赋彩?

还有什么笔意笔势……

王管家群发:“你好,我父亲已经去医院做眼部手术,无法查看消息,最近几个月失联,勿扰。”

发完手机一关,打了个哈欠,舒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了转脖子,做了个伸展运动,打起精神,走向了正在看脑残剧的慕承熙。

慕承熙眼前摆着一个手机,一个平板。

他习惯了呆在花房里,现在这里许多花都被挪去了其他地方,倒是空旷了很多。

王管家给他换了新的大沙发,又铺了地摊,总之捯饬的更加适合休息。

他就坐在沙发上,沉浸在“前世我为他生儿育女孝顺公婆,结果他XXXX,重来一次,我再也不愿YYYY”的狗血剧情里。

王管家给他倒新榨的蔬菜汁,他余光瞟见了,但神色未动,假装自己完全没有听见王管家的动静。

王管家看着他欲盖弥彰,凑近了平板几分,专心致志看剧的动作,忍不住有些想笑:“太……”

他刚要劝说慕承熙,旁边的手机里就传来陆执衡的声音:“去喝一点,可以不喝完。”

慕承熙顿时脸色微垮,眉毛拧起,不情不愿。

眼睛仍然定在屏幕上,淡淡道:“科技发展这么快,研究出各种机器,就是为了做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吗?”

他眼神往外一撇,狭长的眸子里全是不悦,瞧瞧这颜色怪异的鬼东西,口感也很奇怪。

王管家呃了一声,跟着看过去,苹果加胡萝卜加橙子,其实还好吧?

陆执衡偶尔会抬手在键盘上敲几下,敲击的声音停下来,他的目光就会转移到慕承熙这边,看着慕承熙脸上那明显的抗拒,他道:“如果你愿意直接吃水果,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慕承熙沉默了。

他不愿意。

咬东西很累,比如苹果,吃着吃着就会想哭,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陆执衡接着说:“你边看剧边喝,实在做不到,可以骗自己在喝茶。”

慕承熙深深叹了口气,该死,怎么陆执衡都去上班了,自己还在被监视。

他很想关了那个在视频的手机。

但他整日精力不济,实在懒得应付关掉手机之后,陆执衡的种种新招数。

这是不公平的战争,一个弹尽粮绝的人,对阵一个精力充沛、无视任何精神攻击的机器,战线拉得越长,败得就越惨烈。

还不如一开始就投降。

慕承熙闭了闭眼,一咬牙,猛灌一口。

嗓子眼小,细嚼慢咽惯了,没办法一口气吞下去,他只好鼓着腮帮子,将杯子凑到手机前,给陆执衡看,眼神示意:“够多了吧?”

陆执衡被他仓鼠模样可爱到,眼中盛满笑意,点了点头:“嗯。”

慕承熙松口气,连忙将杯子推远,示意王管家快点拿走,别再让他看到。

他重新开始看剧,结果没几分钟,又听到陆执衡说:“坐远一些,伤眼睛。”

慕承熙:!!!!!

“你有完没完!”

他攥了攥拳头,坐姿要管,吃饭要管,看剧也要管?

陆执衡不是很理解他怎么又瞪起眼睛了,简直整个人都进入战斗状态,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陆执衡快速回忆了一遍对话,也许,管得有点多?但出发点没有问题啊?

他耐心提出第二解决方案:“让王管家安排人,将花房布置成你的私人影院,直接安装一个大屏幕,固定距离。”

慕承熙转过头不想看他,面无表情,只跟王管家说:“不要。”

王管家一直憋着笑呢,闻言连忙点头:“嗯嗯,您放心,我只听您的。”

说完也没忘了陆执衡:“先生,在这种偏自然的环境,随便看看剧,不想看,放下东西就能出门。装得太正经,反而容易没心情。”

陆执衡隔着小小的屏幕,只能看见慕承熙的脸,察觉王管家说的话,很讨慕承熙欢心,甚至让他微微点了点头,神情都不再紧绷。

“对不起,我又自作主张。”陆执衡诚恳说道。

“你继续看吧,我不会打扰你了,我忙我自己的工作。”

慕承熙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王管家忍不住拍了自己额头一下,扶额在心里感慨:“老天,先生滑跪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了。”

他真的很想在群里分享这件事,每天看先生太太面对外人时都稳重内敛,结果私下里总是阴差阳错地鸡飞狗跳,大家都很愉快。

爱看。

可惜他有分寸,滑跪太快的内容还是不要分享为好,损害先生形象么。

王管家东想西想,没注意慕承熙看剧的目光逐渐呆滞,他走了神。

慕承熙被陆执衡搅和的不想看剧了。

他听到陆执衡那边有细微的说话声,有人刚刚推门进去,找陆执衡汇报工作。

陆执衡一如既往的话少,双手交叉,目光沉静。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只听,不评价,等到对方结束述说,他才会给出简短回应。

令慕承熙惊讶的是,陆执衡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他在外人面前,要比在自己面前游刃有余的多。

虽然,这种游刃有余,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模仿。

现代社会员工对老板的姿态,与古代他的属臣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着实有微妙的相似。

下属找来,无非就是三件事:献策、诉苦、表忠心。

献策是为展示能力,诉苦实为探口风和要资源,表忠心则是时时刻刻不忘展示立场,拉近关系。

陆执衡的员工这次来干的,就是名义上诉苦,实际上请示,同时想要借此判断陆执衡的态度和偏向。

慕承熙原以为,陆执衡只会根据问题给答案,不会啰嗦太多。

但陆执衡干脆利落的声音传来,他才发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打太极和忽悠人的,他不太说天花乱坠的话,但也深谙糊弄学。

员工诉苦,他竟也还安慰了几句。

慕承熙听得眉眼弯了下,好笑,像看见机器人在对人类说:“您好,我真实地为您感到遗憾,我完全能明白您的心情。”

这位员工离开之后,陆执衡的办公室接连迎来了更多的人,他几乎没空再干涉慕承熙的事情。

慕承熙关掉已经播放完一集的剧,想了想,缓缓靠坐在沙发之上,完全放松了肢体。

他想象自己是一只飞行了很久很久的鸟,终于得以落地,于是停歇在树枝上,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跺了跺脚,身体放松,羽毛蓬松。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只鸟就好了,整天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睛,扇着翅膀飞遍万水千山,约莫什么也记不住,除了爱吃什么虫子。

慕承熙沉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骨头,越来越懒。

现在好了,连端正坐着都做不到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有花的方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很久之后,他才张了张嘴,试着和王管家闲聊:“我想问元静道长一个问题,但是又很害怕。”

王管家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些诧异,这还是太太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第一反应是——啊,救救!我不是计乐于啊!

但是计乐于不在。

他只好自己上了:“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他跟我说,不可能怎么办……”慕承熙喃喃道。

王管家想了想:“咳,要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信命,信有神。常常觉得,非常非常想做的事情,命运自然会推着你去做的。”

慕承熙看了王管家一眼,这个憨憨胖胖的管家,其实也活的非常通透呢,所以他总是没有烦恼的样子。

对王管家说的话不置可否,慕承熙闭了闭眼:“嗯。”

王管家有心跟他多说些外界的事情,好让他能开心些,眼睛转了转,想到了那个字画。

他兴高采烈道:“太太,您是不知道啊,好多人都问我求您的字画,那夸得叫一个厉害。”

“我对这个不是很精通,原先一直就只觉得好看,要问哪好看吧,我实在说不出来一二三四,结果那天我不小心发了个朋友圈出去,这下可好,”王管家拍了下大腿,“夸人还得有文化的人来,各个都词汇量丰富,内容专业。您想听的话,我给您读几段?”

慕承熙被他的快乐感染,轻轻弯了下唇,不过,他兴致缺缺:“不用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书画水平下降了不少,心境的改变,让他再也无法画出前世那些气韵生动、流水行云的画,自然也写不出飘逸风流,意气风发的字。

不过,其实倒也不是突然变得。

他拧眉想了想,之前好几年的时间,早就在悄然改变了。

太傅曾经叹着气指点过他,让他不要移了心性。

可惜,他没做到。

如果换成陆执衡……

慕承熙出神地想着,等再好一点,想问问陆执衡会怎么做。

王管家有些失落,咋不听呢,听了开心开心也好啊。

他哎了一声:“不听就不听。太太,有很多人想买您画呢,我都拒绝不过来了,天天睁眼就是一堆消息。”

“最离谱的是,我之前加了别人家里的管家好友,说他拿给他们老板看了,人家非要让他买下来。”

“看看,这不是他自己惹的麻烦么,跑我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嘶……”

王管家大惊失色:“坏了,万一他们不放弃,到处找门路,总会托关系找过来,那我这不也是在自找麻烦么?这可怎么办。”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喜怒哀乐都如此明显地挂在脸上。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管家好像做不了御前第一红人,毕竟,人家公公都是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比如像陆执衡那样子的。

王管家年纪不小,还是这么活泼,真不容易。

慕承熙凑近了手机:“陆执衡。”

陆执衡一直戴着耳机,立刻示意来汇报的人暂停,他的目光转回视频,看向慕承熙:“怎么?”

战战兢兢,以为自己的方案又出了什么没发现的错处的某某总,下意识往后趔趄了一下,我天,这是什么见鬼的肉麻语气?!

老板鬼上身了?

他在跟谁说话呢,这么柔情似水?

该总裁情不自禁,眼睛在周围来回巡查,办公室里没别人啊……

冷不丁瞧见陆执衡的耳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办公室没有鬼。

陆执衡:“没事,放心,不会让人打扰你。”

噫~

比见鬼还可怕。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执衡闷声笑了一下:“那扣他工资。”

总裁举了举手,弱弱道:“陆总,我先,”他的手指了指门口,“回避。”

陆执衡抬眼看他的时候,神情就要冷肃很多,带着一种“你出声干什么”的不满。

果然,他下一秒就说:“行,我继续忙了。”

然后用一种能把人冻死的目光看过来:“接着汇报。”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总裁内心却流了一吨的眼泪,完了,回头老板在心里给他扣一万分,上哪说理去。

走也不成,留也不成,上哪找他这么苦命的人。

慕承熙可不知道有人正在疯狂猜测他的身份,希望能通过讨好他,来讨好陆执衡。

他看向王管家:“没事了。”

王管家感动:“呜呜,太太真好。”

慕承熙点开自己的癫剧,接着看女主巧施连环计,渣男痛入火葬场。

他想了想:“王管家去演戏也挺好。”

世风多变,曾经的戏子都是堕入泥里的人才去做的行当,到了今天,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存在。

王管家刚刚抹眼泪那两下,如果在剧里,好像也能混个角儿。

王管家笑了:“别啊,我在这不是更好,离开了我,您上哪找我这么能闯祸的老管家。”

他当然是开玩笑的,这算什么闯祸,那些人本来就只是想要字画,又不是奔着得罪人来的,他完全可以拦得住。

慕承熙也知道这点,提前找陆执衡,只是表明态度,让陆执衡知道,他不愿意卖字画,也不想应付由此引发的任何事罢了。

王管家正经道:“对不起,太太,我不该不经过您同意,就发那些字画出去。”

他也滑跪,但这是应该的。

当时想过炫耀一下,让人夸赞夸赞,他好拿来给慕承熙看。

结果,太太不看不说,还引发了后续的麻烦。

慕承熙摇了摇头,无意计较这些:“只要不卖出去就没事。”

他对类似事件早已习惯,曾经他的笔墨何尝不是万人争抢,享誉四方。

王管家只是拍照分享一下而已,以前东宫还有人会偷他的零星废稿,拿出去卖钱。

偷储君书房里的东西是重罪,有奸细之嫌,本该杖毙。

只是,听说那小太监,捡了他完整的纸稿,然后将其裁开,一个字一个字的卖,短短一段时间,就在京郊给自己买了大宅子。

这……

慕承熙后来将人打发了,倒也没非得要他性命。

他又重重摇了摇头:“唉。”

思及旧事,怅惘至极。

慕承熙有些疲惫,他不再和王管家说话,也不想再沉溺在痛苦之中。

他逼迫自己,勉强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在电视剧里。

好好笑的陷害与反杀。

女配偷偷将自己的玉佩塞进女主的枕头下,接着立刻冲出去哭喊:“姐姐竟然做了小偷。”

而其他人纷纷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围着女主指责:“好恶毒的女人!要什么不能主动说,竟然选择偷,果然没教养。”

女主不言不语,一定要等所有人都将自己骂过一遍之后。

才邪魅一笑,拿出监控:“你们看清楚了,到底是谁偷了玉佩。”

慕承熙:……

他弯了弯唇。

“真聪明。”

……

陆执衡再也不加班了,一到点就往外走,懵逼的钱杨和陆执轩跟在他的身后,一同往外走。

陆执衡:“跟着我做什么?”

钱杨立定后转:“我没事,我先回去加班了。”

陆执衡:“嗯。”

他又看向陆执轩,陆执轩傻乎乎看了眼钱杨的背影,犹犹豫豫道:“大哥,我,我还有点,小问题。”

陆执衡:“说。”

陆执轩噼里啪啦说完,然后喜提陆执衡爱的教育:“同样的事情,以前没有教过你么?”

陆执轩:“教,教了?”

还是没教?

陆执衡摇头,眼中有不太明显的失望:“很多问题的本质都一样,形式不同。同样的案例,改了一些条件,你就分不清了。”

“执轩,爷爷对你寄予厚望,你这样岂不是令他盘算落空?”

陆执轩大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哥,我没有!”

陆执衡神情依旧平静:“有也没关系,各凭本事。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不过,你连这样的小事都要时时请示,怎么能成大器?”

“我会让钱杨发给你相关资料,你自己加倍努力。”

陆执衡进入专用电梯,有专人帮他按车库的按钮,他静静站在电梯的中央,目光毫无波澜,隔着渐渐关闭的电梯门,看着门外脸色发白的陆执轩。

陆执轩等电梯完全合上,才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的文件颓然掉落,他靠在雪白的墙壁之上,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呼着气。

手机铃声陡然响起,他麻木地接通,听到里边传来他爸的声音:“你晚上几点回家?”

陆执轩愣愣道:“爸,我哥什么都知道。”

陆三叔皱了皱眉,不满道:“这有啥好说的,他不本来就瞒不过吗?他啥不知道啊?”

陆执轩:???

“那爷爷折腾什么?!”

陆执轩有些崩溃:“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

“我上个破班一天天提心吊胆的。”

陆三叔声音冷酷:“泼天富贵,谁不馋?你要是抢到手里,想想你的孩子,你的孙子,你的后代们。有点出息!”

陆执轩:“一群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兔崽子,凭什么这么折腾我?”

陆三叔那边传来巨大的砰砰声,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如雷霆响在陆执轩的耳边:“少废话,早点回来,你爷爷给你请了老师,比不过人家就给我使劲学。”

“世界上哪里有真的废物,都是不够用心。”

陆执轩挂了电话,有些无力,捂住脸。

世界上真的没有废物吗?

他和大哥相比,谁是天生废物不很明显吗?

陆执轩垂头丧气往办公室走,进入秘书办,钱杨凑上前来:“哟,被老板骂哭了?”

陆执轩推了他一把:“一边去,我哥怎么可能骂我。”

“何况他还着急回去见我嫂子。”

钱杨:“啧,英雄果然难过美人关。”

陆执轩想了想:“我嫂子是挺好看的,就过年那时候看见了,气质大变样。”

钱杨:“我当然知道,我看过照片。”

把老板迷得团团转,来上班了都不放心。

头一天还只是听王管家汇报,叮嘱王管家好好照顾,第二天就一想,不对劲啊,谁看着能有他自己看着放心?

这不,远程陪伴都整上了。

这么耗电,得整报废几个手机啊?

但也不是大问题,赶明儿说不定就在办公室安视频专用的超级电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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