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听说慕承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午饭都不吃,陆执衡匆匆从公司赶了回来。

他的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但陆执衡早就遗忘了它的存在,直到伸手想要敲门,才发现衣服还在。

王管家见状将衣服收走,然后着急道:“先生,半个小时前还好好的,说他等会儿再吃饭,但是,我又过来敲门的时候,太太就不吭声了。”

陆执衡微微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慕承熙的房间内后来陆陆续续安装了不少生命监测设备,可以判断出他本人没有危险,但他的一些信息传递出来的消息也不算好。

心率变异性分析偏低,活动轨迹长时间静止,再加上,慕承熙从前时常不愿意理人,最近分明已经改变了很多。

像这样完全不理王管家的情况,很少见,也很不正常。

陆执衡盯着面前的门,目光深邃,仿佛在试图穿透门板。

老实讲,这个时候就会很后悔把门装成这样,不如改成,那种一踹一个洞的。

卧室门的防暴力系统和隐私保护层级,何必太高?

现在没有任何权限的人站在门口,就好像和屋内完全隔成了两个星球。

得不到慕承熙的允许,简直就和想飞天,却没有宇宙飞船一样。

陆执衡取出了手机,试探着给慕承熙打电话、发消息。

他可以暴力开门,说真的,还可以去让人爬窗子,但综合考虑过种种应对方案之后,他选择了静静等着。

王管家正准备问,要不要把计乐于那个吃白饭的也喊过来,想想办法。就看见,面前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竟然打开了。

王管家一愣之后,紧跟着就是一喜:“谢天谢地,终于开门了,没事就好。”

可他还想说快吃饭吧,什么都不如饭重要的时候,就见陆执衡闪身进了房间,那扇门又在他眼前,被死死关上了。

毫无缝隙!

王管家:“……午餐……”

他挠了挠头,转身看向其他佣人:“算了,估计等会儿就会吃,先准备着吧。”

进了房间的陆执衡,和慕承熙面对面站着,他低头看向眼前阴阴郁郁的人,察觉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是使劲揉过的痕迹。

陆执衡不动声色环视了一圈房间,最近天气好,小猫小狗在房间待不住,经常闹着跑出去玩。

此时的屋内只有慕承熙一个人。

陆执衡嗓音柔和,试探问着:“怎么了?”

他刚刚打电话慕承熙并没有接,但发了几条消息之后,慕承熙打开了门。

慕承熙没精打采,垂着脑袋往沙发边上走,他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没准会掉眼泪。

这是根本不受控制的,他说不出口的话语,会自动变成眼泪。

陆执衡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发消息都只会说“没事了,我在门外。”

此时他沉默地跟随着慕承熙,在旁边坐下,等了几分钟,才听到慕承熙闷闷的声音:“元静道长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执衡了然,继而觉得豁然开朗,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倒也没那么难哄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份文件,递给了慕承熙:“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穿越不同世界的高度,这是全球顶尖机构的研究项目,基本上只跟高能物理,量子力学相关,平行世界的研究只是理论上的猜想。”

陆执衡一向说到做到,慕承熙前几天一直躲着他,他就默默收集着所有相关信息。

见慕承熙一脸更绝望了的表情,眼睛像蒙上一层烟雾。

陆执衡又打开另一个文件:“玄学方面,倒是找到很多东西,包括元静道长的师门。你刚刚是觉得完全没有希望,所以在难过吗?我反而认为,即便元静暂时没办法帮到你,但他能算命,就代表一定有办法。”

更明确一点来讲,就是:“他不行,我就帮你找行的人。”

慕承熙看着他手里的那份资料,都是到处找来的“高人”,有道门有佛门,完全不拘一格。

陆执衡不仅不拘一格搜罗名单,还细心记录了他们各自的知名案例:“下一步,我会验证他们的本领,核实他们的项目经历,挑选出合适的人,再带来见你。”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严肃认真的侧脸,发现自己确实被他安抚到了,方才得知,没有办法回去的焦灼和失望,在此时缓缓平复。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要耐心,世事无常,就像之前想起的那个风中换魂的故事一样,也许,终有回归的时候。

提到元静,慕承熙又想起那条消息,党排前边……

他顿时就有些蔫:“元静道长明明会算命,还经常主持斋醮,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真奇怪。”

陆执衡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觉得?”

慕承熙讲了元静的事:“怎么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信奉唯物主义,然而王管家说他信神明,元静也信党,陆执衡更是不确定,毕竟,知道他是外来灵魂的时候,陆执衡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静。

陆执衡在思考之后,回答他:“我什么都信。”

“其实我们这里的人,更偏向于什么有用信什么。两个原因,一是实用主义,人更喜欢对自己切实有帮助的,如果神有用就信神,其他有用就信其他;另一个是信息爆炸,接触的东西太多了,信仰就不会太纯粹,这点你结合古代统治阶层喜欢用愚民政策,就可以理解。”

“不过元静说信党,算是一种特殊情况,我们国家所有信仰都要在党的领导之下,这涉及政治、法律监管、民心等等。”

慕承熙结合原主的记忆,重新理解了一下元静的那句话。

可惜原主本就脑袋空空,导致他有些概念翻译出错,越发不明白。

陆执衡却没有放弃这次机会,他很会抓住时机,像是一种本能的引领,在慕承熙的病情上也是如此。

因为观察到了慕承熙的状态变好,所以他决定,前进一步,将慕承熙逐步带入这个世界。

不止行动上开始改变,不再是在庄园里打转,种种花晒晒太阳。

他想要他的思想也开始迈步,主动走向未知,不必单纯困于过往。

陆执衡分析利弊,用诱惑的口吻说道:“你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比从前先进的地方,对吧?”

慕承熙注意力被转移,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接着说道:“你迟早会回去,但回去之前,我们也许还有很多的时间,这个时间不应该只是浪费在寻找方法上,你认可吗?”

慕承熙的眼睛转向了陆执衡,猜测着他想要说什么,同时点了点头,有道理的。

陆执衡:“要不要学一点东西?了解一下我们这里,也许会有你用得着的知识。”

慕承熙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思考起了汽车、手机、电灯,一切科技产物。

他想过他的时代,如果也有这么亮的灯,会是怎样。

只是那个时候脑子很钝,没有力气深入去想。

陆执衡现在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或者什么醍醐灌顶,竟然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对啊,我为什么不学呢?”

慕承熙很快就丧气了下来,他的心里有微弱的小火苗在摇曳,但脑子里是铺天盖地的抗拒与厌烦。

他没有说话,静静坐着,眼神空洞,外人看不出来,他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许久之后,他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

陆执衡摸了摸他一头柔顺的长发,安抚道:“没事,慢慢想。”

给他时间,他总能让慕承熙像习惯散步一样,逐渐习惯做其他事。

现在的话,先植入这个念头就行。

更重要的事情是:“你该吃饭了。”

……

午饭后,陆执衡没有回公司,干脆就当放了一天假,不重要的事情,通通交给别人做。

他陪着慕承熙缓慢散步消食,最后停留在大片的草地上,看着那几只猫狗在阳光下疯玩。

几只猫狗各有性格,动静不同,最活泼的还是小奶牛,招猫逗狗在它的身上具现化,它总是冷不丁要去招惹一下其他动物,谁来了都要被它打一通猫猫拳。

嗅到了主人的气味,小猎犬计划狂奔而来,结果被边牧半途拦截,两只狗汪来汪去,最后挤挤挨挨,一起跑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慕承熙的手里拿着一些宠物零食,他蹲下身,先将小猎犬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了下:“玩得开心吗?”

小猎犬:“汪。”

慕承熙喂了它一块零食,还不等喂第二块,边牧就一头将小猎犬拱到了一边。

柔弱小狗顺势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细看有些不可思议,好朋友怎么能这么对它?

它瞬间就委屈的汪呜了一声,试图勾起慕承熙的怜爱。

慕承熙当然更加偏爱它,目光下意识追着小猎犬,手也几乎要伸出去,但动作迅猛的边牧更加快一些,抢先拱到了慕承熙的怀里,吐着舌头一直试图舔他,狗子对慕承熙有些好奇也有些亲近,很久不见了啊病秧子,上次见面还是上次呢。

慕承熙差点被拱倒,如果不是陆执衡及时撑了他一把的话。

炙热有力的胳膊横亘在慕承熙的腰间,顺势将他揽了起来。

陆执衡扶着慕承熙站直,冰冷的目光投向边牧,将狗子吓的夹紧尾巴,灰溜溜趴下道歉:“呜。”

慕承熙心累地叹气:“好吧,我还是应付不来。”

精力太旺盛的动物,他真的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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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执衡说:“不然还是只养两只,其他的就关在原来的地方?”

慕承熙看向逐渐向他凑近的小动物们,摇了摇头,没必要,比起他,动物们好像才是原住民。

何况,他不排斥这些可爱的小生命。

那只被起名叫小云朵的猫,身子矫健,难得活泼,四爪轮的飞快,直接冲到慕承熙的脚边,才优雅刹车。

它仰头看着慕承熙,绕着他转了一圈:“咪。”

很甜美的夹子音。

慕承熙想了想,他还有三只没取名,犹豫地看向陆执衡:“我现在想回去了,还要给它们取名吗?”

陆执衡:“为什么不取?我会帮你养的。”

慕承熙:……

陆执衡到底在想什么?

说到这个,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突然开窍的?

不同于陆执衡如果不上心,就很容易将身边人的情绪忽略。慕承熙正是因为忽略不了,对他人情绪敏感且在意,才会被伤得如此之深。

所以他即使生着病,也能察觉陆执衡对他的不同。

之前他总是不愿意挑明,不愿意浪费精神去应对陆执衡的感情,还以为能拖很久。

可陆执衡,根本预测不到。

慕承熙将手里的零食分给蜂拥而来的小猫小狗,慢吞吞走到遮阳伞下坐定:“陆执衡,你好像对我的离开没有任何不满。”

真的有人,能在一个人身上付出大量的财力和心力,喜欢他爱护他,然后还能不求回报,轻描淡写同意那人离开?

就陆执衡的性格,也根本不像。

他见缝插针的身体接触,看起来一点也不清心寡欲。

陆执衡坐在慕承熙的身边,给他倒了一杯水,笑了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我从一些书籍上看到,喜欢一个人就要无条件对他好,不应自私将他禁锢,我们的法律里,也不允许限制别人的人身自由。”

他沉吟了一下:“真话是,我计划跟你一起去。”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半晌,他消化完了陆执衡的意思,才喃喃道:“你也有病。”

陆执衡不置可否,只左右看了看:“我让人给你在这里放个摇椅,你抬头可以看蓝天白云,低头可以看小猫打滚?”

慕承熙没有接话,他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最后他只憋出来了一句:“你对我算不上了解。”

陆执衡摇了摇头:“上次与你说完话之后,我又思考了,为什么喜欢你这个问题。”

慕承熙转头看他,静等后续。

“网上说,感情的产生有两种,一种一见钟情,一种日久生情。我怀疑我对你一见钟情,然后就看到,他们又说,一见钟情的本质是见色起意。”

陆执衡的语气表示他不认可这种解释。

他想了一下应该怎么跟慕承熙描述这种感觉:“一见钟情,是直觉的反馈,见到你的时候,直觉就已经告诉我,我想拥有你。表面上看确实像是被容貌吸引,但由于和你相同容貌的他,我并不喜欢。所以我认为……”

他停顿了一下:“用见色起意描述很不妥当,更科学合理的解释,应该回头去关注,直觉这个词。直觉,是一种不经过逻辑、推理、演算,直接生成输出的感觉和答案。”

“而直觉的生成原理,是我过往二十多年人生的经验总和,自动在后台演化成了最优解,我所有的经历、喜好等等,都选择绕过我的大脑,试图直接告诉我,我很喜欢你。”

“而且,后来我又重新思考过,即便使用大脑分析,我也还是喜欢你,你觉得这样解释,够吗?”

慕承熙多少有些目瞪口呆,他差点找不到词汇去反驳陆执衡。

虽然和他曾经所知道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很不一样,这看起来更像讨论某个严肃问题,而半点也不像表白心意。

但是,陆执衡的认真也确确实实不容忽视。

慕承熙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目光闪烁,有些结巴:“这还是,还是,太轻浮了。”

“不止轻浮,还很儿戏。”

陆执衡不懂:“可古代都是盲婚哑嫁,不比一见钟情更儿戏?”

慕承熙涨红了脸,有心解释一下他们的婚嫁制度,又有些无力回天,虽然相看是存在的,父辈互相认识,小辈大概率也认识是存在的,但确实,有大量掀开盖头时,才知所托何人的情况。

他嗫嚅到最后只能道:“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原来什么样子。”

陆执衡一直看着他的神色变化,顺势问出口的却是试探:“那你愿意告诉我,你曾经是什么样吗?”

慕承熙的心尖刺痛了一下,他刚刚被陆执衡的剖白搞得恍恍惚惚、神思不属,现在又被这样一句话,瞬间拉回了现实。

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说出以前的身份和过往。

最终说出口的,是赌气一般的话:“我很丑,我和慕承熙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而且我还很老,我一脸褶子,鹤发鸡皮。”

陆执衡温柔听着他胡说八道,丝毫不打算拆穿,就算他分明记得,之前慕承熙曾悲伤地说过,自己很短命。

慕承熙说:“真的,我长得像个怪物。”

陆执衡问他:“像哪种怪物?”

慕承熙回忆起自己看过的一个短剧里的癞疤子、小丑角,磕磕绊绊形容:“头像个扁南瓜,秃子,头上稀稀拉拉没剩几根头发,眼睛很小,鼻梁很塌,高低眉,脸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处,“这里有个大痦子。”

慕承熙绝望地发现,随着他的话语,陆执衡的眼睛里甚至多了笑意,他淡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反而流光溢彩起来。

温柔调侃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耳边:“那身材呢?你可以接着说说,身材怎么样?”

慕承熙低头,不敢再看陆执衡的眼睛,他瞎编道:“五短身材,没有腰,肚腩很大,个子才一米五。”

陆执衡不以为意:“也还好,我很高了,不一定非得找个个高的爱人。如果一米五的话,我抱在手里,你应该会像个手办。”

慕承熙听得一愣一愣,问:“手办是什么?”

陆执衡说:“可以理解成,用特殊材料做的娃娃,玩偶。古代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玩具,比如泥雕小人,木雕小人。”

慕承熙:“磨喝乐啊。”

一种陶土塑的童子像,一直都很受大家喜欢,每年都会风靡一阵。

陆执衡不知道磨喝乐是什么,他只问:“你关注手办,不在意被我抱着吗?”

慕承熙这才意识到刚刚陆执衡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怎么说呢,在陆执衡这种很主动,进攻性很强的人面前,慕承熙实在疲于应对。

陆执衡没听到他说话,也不着急,他接着问道:“你说了长相身材,还没说,有没有结婚?”

慕承熙眼睛一亮:“婚配,对啊,我成亲了。”

陆执衡:“哦~跟男人还是女人?”

慕承熙又要接着绞尽脑汁地编:“女人,我们那里都是和女子成婚,我娘子很美,长得像仙子。”

陆执衡:“你在我眼里也很像仙子。”

不说相貌,气质也像,陆执衡还没有进化到会说各种甜言蜜语的地步,他收集的“恋爱指南”,也还没有看到这部分。

所以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当初在宴会上第一次看见慕承熙,就已经这么想了,后来更是无数次,将他看做仙人。

慕承熙郁郁道:“重点是我有娘子。”

陆执衡专注地看着他,不说话。

慕承熙有些挫败,丧气了。

他的眼神里带上拒绝与祈求:“真的不可以不喜欢我吗?”

“爱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何况,他要回去,想要回去看看父皇如今是否得偿所愿,会不会午夜梦回,思及故人。

更想要,回去杀了那些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背叛过他的,算计过他的,他不想再仁慈地放过任何一个人了。

慕承熙周身的气场从阴郁、到平和、到焦虑、再转为了现在的暴躁。

与陆执衡说起道士之后,他一直勉力维持着平静,终于消失了。

是陆执衡的手,再次将他拉出了这样要淹没自己的深渊。

陆执衡不知何时靠近了他,隔着椅子,将他虚揽入怀,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我说过,我可以承担任何结果,包括,你说的下场。”

“我会帮你找回去的方法,会想办法陪你回去。而你,要好好治病,要开心一些。”

陆执衡想了想,补充道:“你一次次拒绝我的样子很可怜,但是我不会因此就考虑,干脆就远离你,我只会更想靠近你。”

偌大的草地除了边牧时不时嗷一声,还有细微的春风吹拂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静谧之中,陆执衡隔了很久,才听到来自怀中人的低声咒骂:“变态。”

陆执衡笑了:“也许吧。”

“所以,明天可以开始学习吗?”

“你这么想回去,那一定要做好准备,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说,你们那个世界,有火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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