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即使对所谓商战或者说家族内斗,慕承熙还不是很了解,但沾染上利益二字,就没有能轻轻松松全身而退的先例。

赌咒发誓说自己不会去争也没用,猜忌、防备、算计,一样都不会少。

代入了自己,慕承熙又有些烦闷。

陆执衡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脸上,见他皱眉,不自觉也跟着皱,因为试图仅靠自己,准确猜出他现在,在忧伤什么。

两人静静对坐着拧眉,沉默寡言,各自琢磨。

直到实在琢磨不出什么的陆执衡,率先开口:“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回过神来,精神的疲惫拉扯着他,有限的好奇心刚才耗掉一半,现在么,其实已经不是很想说话。

但陆执衡在问,他便说道:“在想为什么你是继承人,还需要自己去抢。”

“这很正常。”陆执衡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原来你是疑惑这个。”

慕承熙呆呆的,露出个不解的表情:“你不难过吗?”

陆执衡:“我应该为什么而难过?”

他是真得不懂。

慕承熙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母后曾开玩笑说,都是宫人的错,整日称他玉飞仙,将他喊出一副仙人心肠,敏感多情,至柔至善。

后来他虽学的东西多,文武兼修,见识广博,从不感情用事,但不能做到忘情,仍然比旁人将“情”之一字看得更重些。

“陆执衡,你爷爷对你的方式,前后不同,这些变化,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吗?”慕承熙这么问道。

陆执衡略作思考,点了点头:“我不在意。”

别人什么态度,在他眼里都是正常的,既然是正常,又怎么可能会有影响?

这是别人应该关心的问题,不是他的。

毕竟,他人什么态度,他就什么态度。

看慕承熙因为他的回答,歪了歪脑袋,困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陆执衡喉咙动了动,开始回忆自己的追人计划,到哪一步,才可以抱着亲一下?很陌生的亲昵,他并不好奇,但他认为应该试着体验一下——和慕承熙。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的脑子已经漫游去了哪里,他还被困在乱成一团麻的亲情之中,满脑子都是陆执衡说的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呢?

从前对你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到最后面目全非。

慕承熙既接受不了这样的后果,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的缘由。

他总是想要弄清楚,是什么会让人一点旧情不念,斩草除根,如此决绝。

或许怪他太重情。

慕承熙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敏感,还有,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是陆执衡这个性格,会不会,他也能赢?

就在他即将陷入没完没了的自责之时,陆执衡注意到了他的郁郁,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在意?”

陆执衡温柔的声音,将他从黑暗深渊之中救出。

他恹恹抬头,长而细密的睫毛无力的颤动几下,目光聚焦,看向了陆执衡:“嗯,很不明白。”

陆执衡试着描述自己的心情与想法:“如果,偶尔这里的不舒服叫做难过,那我应该也有一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小时候,我指的是,失去父母的时候,以及,在此之后,每一个新年,看着家中几十口人互相拜年时。”

慕承熙认真听着。

陆执衡:“堂弟妹们喊着爸爸妈妈,去拿属于自己的压岁钱,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没有人会问我,现在是不是在难过,那我当然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叫什么。而且我后来发现,这样的不适完全是负收益。”

“我浪费了时间去感受它是什么、分析它,获得的结果,除了莫名其妙不舒服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便不再关心这类情绪,忽略它我可以节省时间去做更多事。”

陆执衡又补充道:“在爷爷的事情上同样如此,我认为自己不需要去关注情感上的不同,他的变化只会影响一些决策上的风向。”

“比如,当他第一次试图解雇我的助理的时候,他喜欢或讨厌我,只决定了他会选择哪种方式而已,并不会影响解雇这个目的。”

“同样,我也不需要在乎他这个时候到底是如何看待我,我的目标是,留下我为自己挑选的助手。”

“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陆执衡认为他不擅长剖析自己,所以不确定,他的讲解是否清晰。

慕承熙做了自己从没有做过的举动,他目光中仍然有着沉寂的哀伤,多了的那丝悲悯,让他将自己纤弱的手,第一次主动放在了陆执衡的手上。

他生疏地拍了拍陆执衡的手背。

这是一个安慰。

陆执衡需不需要安慰,这很难讲,但他肯定是喜欢的,因为他反手就是一握,将逃跑得很慢的手捏在了自己掌心。

陆执衡饶有兴致问:“你现在的这种表情,叫做什么?”

“难过?不开心?同情?”他摇了摇头,笃定地重新说道,“和钱杨不想开除犯错的实习小秘书时一样,所以是带点可怜的喜欢!”

慕承熙深深叹了一口气,拿他没有办法:“我听懂了你的描述,但不能完全理解,算了。”

慕承熙看着自己的手被陆执衡抓住了,就坚决不放开,他倒也没那么非得想让自己和陆执衡一样了。

谁让他天生就知道开心与悲伤、希冀与失望、幸福与痛苦呢。

慕承熙打起精神,他不要再这样随时随地的陷入自己的情绪了。

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如关心一下,陆执衡在没有办法准确判断情绪的时候,都是怎么待人处事的。

慕承熙问陆执衡:“你知道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拥有很多情绪,能轻松表达或识别情绪吧?”

陆执衡嗯了一声,暗搓搓挪动自己的椅子,好离慕承熙更近。

慕承熙没有关注到这种小动作,他又问:“那你平时怎么和人交流?”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权者,对内对外,对上对下,都有无数的人需要去接触,处于下位者或许不需要太谨慎,这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那在他一步步爬上来之前呢?如何对待平辈或者长辈、上位者呢?

不可能所有的应酬和交际,都这样冷冰冰,靠眼神和气势让人臣服吧。

陆执衡勾了勾唇角,感慨:“你对我,真的很好奇啊。”

这是一个好消息。

感慨完,陆执衡说:“观察、学习、总结、记录,建立数据库,我有很好的记忆力和反应力,供我随时抽调应对策略。当然,最重要的其实是,允许自己犯错。”

“我不担心自己做错了会怎么样,无非就是出现一个新的问题,去解决这个新问题。”

“如果你需要知道实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十六岁参加表姐婚礼,我按照客观规律,给她送上祝福,结果将她惹的大哭一场,决定逃婚的事情。”

慕承熙是有点惊讶的:“为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婚姻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到了婚礼这一步,那已经是万万没有退路的,女子应当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去逃离,陆执衡只是送个祝福,怎会如此?

陆执衡回忆了一下:“首先我认为婚礼是喜庆的,见到表姐的时候,她也在笑。但是我没有观察到,这个笑容是非常勉强的,她的目光也自始至终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然后,我的做法是,祝贺她新婚快乐,早生贵子,这也是很寻常的祝福语,没什么特殊。不过,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男人,男方的亲戚,穿着伴郎的西装,他也在笑,笑容也很僵硬,我没有注意到这种‘表里不一’,只因为觉得当天是个好日子,所以也祝他早觅良缘,生下的孩子还能和表姐的孩子一起长大。”

“嗯……他们两个人当时就哭了。”

慕承熙替陆执衡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尴尬,他的脚趾在椅子下蜷紧,如果他能熟练使用网络用语,会发现自己在抠芭比城堡:“后来呢?”

陆执衡本人比他轻松自在多了:“抱在一起哭的,哭完就说要逃婚。”

正常人都会觉得混乱和头晕目眩吧,只是简简单单参加个婚礼,莫名就成了大瓜的导火索,更别提后续可能还会被亲戚追着骂了。

但陆执衡只关注另一件事:“我当时不是很理解,现在有些明白了,如果换做是我,也要逃婚。”

慕承熙分了下心,读懂了他的潜台词,脸微微一热。

谁关心你逃不逃婚,爱逃不逃,他问:“我想知道怎么解决的。”

陆执衡:“我引起的麻烦我负责。核心矛盾在我大姑,简单来讲,她看重男方家世,实际上那人只是比伴郎强了一点而已,我在看完他们公司的财报之后,告诉大姑,那是个空壳子,结婚了表姐得从娘家拿钱融资。”

陆执衡耸了耸肩:“他们就放弃了。”

“而我又学习到了,表情与真实心情并非强关联,要注意很多附加条件,综合判断。”

慕承熙吐了口气:“明白了。”

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谁的更简单一些。

他自己天生擅长分辨情绪,完全想象不来,陆执衡要经过怎样的思考,才能得出和他一样的结论。

摇了摇头,将这样的愁绪甩出脑袋,他开始关心另外一件事:“如果你总是判断不出来别人的真实想法和情绪,那你怎么做到知人善用?”

陆执衡看着他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的举动,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帮他倒了一杯水,在医生的禁止下,小古板已经不再每天喝茶了,除了果蔬汁,就喝白水。

温度刚刚好的水很快出现在了慕承熙的手中。

陆执衡看他喝了一口,才说道:“其实这样的总结和学习,时间久了,也会产生直觉一样的东西,我已经不像小时候,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了。”

“至于对待人,”陆执衡不屑地笑了一声,可以听得出来,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我说过,我也会对人进行分析。”

“看似十分多样的人类,面对利益和权力的时候,能表现出来的状态其实很有限。”

“你应该也明白这点。”

慕承熙必须承认,是的,他明白,所谓识人,不是说要看透一个人的全部,而是要能知道,他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下,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搜集大量的情报,有时候也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判断更准确。

自私的人不会莫名其妙自愿牺牲,好人不会毫无预兆突然变坏。

知晓一个人面对意外会怎么行动,再使用情报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到了陆执衡这种地位,或者之前他的那种身份,更是只要保证,自己的附庸是忠实的就可以。

这是陆执衡这样理性的人,理所当然会有的结论。

慕承熙垂下了眼睛,看着手中热水,在他轻微的发抖之下,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像是又被刺痛,忙将水杯放在了桌子上,转而捂住了自己颤抖的手。

是的,好人不会毫无预兆的变坏,这竟然又让他联想到了前尘往事。

他恨恨地想,怎么就是无法忽略,冷不丁就跑出来刺他一下?

开始羡慕陆执衡。

换做陆执衡会怎么做?可能他只关心怎么回去吧,他会立刻去看更多有用的知识,储备着。

陆执衡见他已经不在说话,当然也不会选择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他其实不愿意和慕承熙聊这些,计医生说了,要让慕承熙多关注一些其他的事情。

情绪不该只有一种。

有这样的闲暇,不如玩玩游戏,看看风景,或者继续看什么——穿越到了被渣男害死的前妻身上,一睁眼,就看到渣男带着小三,冷笑道:装什么,我知道你没死。

陆执衡提议道:“你不看会儿那个吗?就是,女主角一直抽男主角的脸?”

慕承熙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他已经点开了自己的课程表,决定继续学习,用最快的速度横向了解完这个世界的格局、发展情况,接下来就要进行挑选,选择自己想要学习的内容,开始纵向的深入学习。

陆执衡的尾音还在空中,他的视频里就已经传来了老师的讲述。

陆执衡:“好吧,这样也可以。”

只要能不总是反复回想他的从前,就代表着会有希望。

他满意地欣赏了很久慕承熙认真的脸,小脑袋瓜子垂着,因为全神贯注看着屏幕,所以完全不会注意,陆执衡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哪怕这目光再炙热,他也仿佛习惯了一样。

陆执衡在回去工作的前一秒,还在回忆宴会上第一次见面时,慕承熙的侧脸。

所有成年人的表情,都那么枯燥乏味,他经年累月分析着这些表情代表什么——紧张、谄媚、不悦、逃避,但一旦有人看过去,他们便立刻笑意盈盈,将所有真实全隐藏。

喧嚣之中,只有一个侧脸那么清晰。

漂亮、死寂、不遮掩。

放任的话,他会满目厌倦,麻木冰冷;不小心惹到了,会变得如同濒死的鸟,从灵魂深处拼命生出反抗的火。

陆执衡从未如此心动,哪怕不清楚缘由。

埋头勉强看了一会儿文件,陆执衡看了眼时间,到午饭时间,王管家也已经发了消息,多此一举,提醒他该让太太吃饭。

陆执衡第一次有无语的感觉,王管家未免也太能操心了点。

不过,他的身体很诚实地站起来,走到了慕承熙旁边,大手盖在他的屏幕之上。

很高兴看到慕承熙抬头,小鸟眼里是要啄人的恼怒:“你做什么?”

陆执衡:“吃饭。”

慕承熙沉浸式学习,早忘了饿,实际上他也不饿,对知识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不吃。”

陆执衡怎会在这种事情上轻易放纵?

他想了想:“带你去吃瓜,今天不吃营养餐,去吃食堂。”

公司餐厅的饭虽然不像庄园,从这里那里采购最新鲜的食材,但是也有很多时令鲜菜,味道和营养配比都不错。

见陆执衡还没忘记他的吃瓜目标,慕承熙深深叹了口气:“这样不好,哪有老板整日惦记着,偷听员工的私事?”

陆执衡不很赞同这点:“吃瓜也是搜集信息的一种方式,你想想看,如果我当年能八卦一些,早点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表姐其实心有所属,不就不会犯错?”

慕承熙:……

他不情不愿被拉着走,嘴里嘟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会说,张仪公孙龙恐怕都说不过你。”

陆执衡回头:“公孙龙是谁?你从前认识的人吗?”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总说自己在看历史书?”

看狗肚子里去了吗?是谁刚刚说过记忆力很好?

轮到陆执衡沉默:……

他不语,只是拼命在脑中搜索:“啊,是汉朝之前的人。”

陆执衡知错就改:“是我错了,我没记住他。”

他顺势提起其他的事情:“你有很喜欢的臣子吗?”

慕承熙非常天真,不知道陆执衡想要打听什么,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东宫属臣,有些坏的流脓,被别人收买,也有的非常忠心,至死不肯改投他人门下。

如果早点走,没准还能多活几个。

他对陆执衡道:“有那么几个,是寒门学子,用现代人说的话,也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吧,千辛万苦,从童生考到举子,然后为我做事。”

“他们都很有趣,不像世家子弟那般倨傲,不懂名门贵族的规矩,但知道很多我不清楚的事情,他们会给我讲大山、川流、还有他们庄子里都种什么。”

“他们还会告诉我,其实天下多的是比他们贫寒的人,那些人到死都不会识得一个字。”

陆执衡安静听着,半晌之后说道:“还是有很多赤诚不变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侧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陆执衡侧目,观察他的神色,见他只有淡淡的怅然。

慕承熙在嗯一声之后,又轻轻叹气:“我会记住这些,过去种种已如昨日死,我总将自己困在无数的为什么之中,何尝不是一种狭隘。”

他的眸子里满是对未来的渴望:“我还不知道,到时候我会在哪个节点回去,不过,不管是什么时间,我都要报仇,也要完成曾经的志向!”

陆执衡表情未变,心内却是叹息,他想起计乐于的那番话,决定暂时不再配合慕承熙畅想未来。

他得做两手打算。

陆执衡回过头,牵着慕承熙,徐徐前行,走向电梯。

他随意问道:“其实我很想问的是,你曾经有喜欢过的人吗?不是对臣子的喜欢。”

慕承熙:“啊?”

他站着不动了,要等陆执衡又问了一次,才回过神。

陆执衡笑着说:“在惊讶什么?我当然会好奇这个,我已经从你的口中,得知了很多从前的事,但那些都与你的伤心有关。”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有没有开心的事。”

他曾经怀疑过,慕承熙生这么重的病,是因为受了情伤,且这个情伤还与计乐于这个名字有关,废了好大的劲,他才知道自己那种心情叫做吃醋。

可是还没等醋多久,又知道了,慕承熙其实不是受情伤,他的伤,来源要更加复杂和悲伤。

不过,关于喜欢的问题也就此在他心中留下烙印。

不是叫乐于的人,会不会是别人?

逮着机会他就问了出来,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陆执衡从不会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他想知道就会问,答案满不满意再说。

慕承熙的脸,静悄悄红成一片。

好半晌,他才嗫嚅道:“哪,哪有什么喜欢的人。”

陆执衡不会说自己为此了解过很多古代的事情,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非常紧张,打听道:“我阅读到相关资料,里边说,你们古代贵族,很小的年纪,就会有,暖床丫鬟?”

慕承熙闻言大惊,整个脑袋都摇成了拨浪鼓,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绝对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去看陆执衡的眼睛。

整个人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

陆执衡是故意在这种时候问这样的事情吗?这样他就不会继续纠结,要不要去吃瓜了。

见陆执衡还在等自己的答案,他咬咬牙道:“我没有。”

在陆执衡沉静的目光下,他问:“你不信?”

陆执衡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自爆。

“本来确实会有。”

“但我母后第一次挑的人,就是别人安排来刺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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