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开始谈及这个话题,慕承熙有些拘谨的羞耻感,除了诉说对象是陆执衡以外,还有一点,他清楚知道,陆执衡的世界和他的不同,像这样的“规矩”,从前再正常不过,但在现代简直罄竹难书,得列入反帝反封建的檄文里去。

勉强算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他,一时之间,也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了。

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十三岁。”

他抬头,撞进了一双担心的眼,陆执衡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对事件本身有什么看法,陆执衡只是担心他的安危。

心情因为这种担心,而轻松了一些,慕承熙仰脸笑了一下:“我没事。”

他那会儿忧心忡忡,防备着二弟那个蠢货,不知道又能搞出什么事端,早忘记自己母后说过什么。

所以当时一进屋子,见多了个陌生人,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带走。

也因为他的举动,导致那个紧张兮兮的丫鬟,以为自己暴露,直接跪下求饶。

陆执衡听说他没事,不再皱眉,只是见微知著,连贴身丫鬟这样的人,都能被收买来刺杀,可见慕承熙的曾经有多危险,因此他一直冷着脸。

直到听说丫鬟当即下跪,他才出声问道:“这么简单?”

难道还有别的阴谋?计中计?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能说有计中计,只是,思之令人发笑:“你怎么知道不简单?他们拿我当软柿子捏呢。”

“人人都知道我好脾性,我死了便是他们的登天梯,不死,求一求,糊弄一下,以为我会心软不深挖,不连坐。”

慕承熙有些惆怅:“她既觉得我是好人,又这么容易被收买。有时候我便是因此,着实不知道,好坏有什么区别。”

陆执衡眸色幽深,看起来比慕承熙更生气,他语气冰冷到有些森寒:“你是储君,应该当场杀了他们。”

慕承熙嗯了一声,疑惑看着他:“你一个法治社会的人,怎么比我还不拿人命当回事。”

见陆执衡一副不开心的闷闷样子,他说:“好吧,查清楚真相之后,该杀的都杀了。如你所说,我是储君,而谋害储君是大逆之罪,也就比杀皇帝轻一点点。”

“除了没能牵扯出我那二弟,我什么亏也没吃。”慕承熙的眼眸有些沉郁,他在想,如果这件事,真是二皇子指使就好了,也不至于后来又起波澜。

他怔怔发了一会儿呆,醒过神见陆执衡担忧地望着他,便勉强笑了笑:“一直没个消停的时候,因此,身边真没有什么人。”

陆执衡只想要,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个结果,既然有了确切答案,他更关注的,始终是慕承熙的心情。

提及旧事,他不开心,陆执衡便想转移话题,尽力开解,让他不沉溺其中,再逐渐脱敏。

压下其实很想听慕承熙旧事的念头,转而安抚一般,陆执衡讲起自己的往事:“我小时候差点被拐卖。”

慕承熙眨了眨眼,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陆执衡带着他进入电梯,讲道:“你猜猜,像我这样,身边一直有保镖的人,要怎么才能被拐?”

慕承熙顿时明白,陆执衡在说,他们其实同病相怜。

“保镖被人收买了。”慕承熙语气带着些萧索,“浮生奔忙只为利,虚苦劳神求不得。”

陆执衡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肩膀处,按在他消瘦的肩头,将他轻轻往怀里一揽。

属于陆执衡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听到了令人安心的声音:“永远不要为别人的选择而难过。”

“虽然他是陪伴我很久的保镖,但做出这样的事情,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慕承熙打起精神:“什么?”

陆执衡说:“赚很多钱,给别人不必背叛的底气,如果这样,他们还是选择背叛,那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慕承熙想了想,确实是陆执衡的作风。

他总是会多余想一些,情分之类的事,而陆执衡才不关心这些。

陆执衡只关心他本人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得到。

“你继续讲被拐卖的事情吧。”他开始关注陆执衡的遭遇,同时,叮嘱道,“电梯到了,就放开我。”

陆执衡被他可爱到,笑了一下,就说他很乖,脾性果然极好。

笑完,陆执衡说:“你说的没错,保镖被人收买。在我被人贩子诱骗的时候,他没有出现阻拦。”

“我当时挺小,六七岁,虽没有上当受骗,却被人捂着嘴强行抱走,他们一路开车,将我往荒凉的地区带,打算卖进山里。”

陆执衡本来只打算,说自己走丢后来又找回,看慕承熙听得认真,又努力多说了些细节:“我跟着他们颠簸,因为知道,自己不认识路,所以一直没有试着逃跑,而我不逃,他们便又觉得我很好对付,放松了看管。”

“后来,到了一个中转城市,他们想再拐几个孩子,停留了几天。我才趁机制造一个机会,逃去了路上看到过的警局。”

慕承熙有些紧绷,成功逃脱了吧?不会又被抓回去吗?

他从前听说过拐子的事情,被拐走的小孩少有能找回来的。

陆执衡说:“我成功逃脱了,被警察送回家之后,爷爷见到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表现不错。”

慕承熙一惊:“什么意思?”

陆执衡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长发,语气未变,十分平静,就像在说什么很普通的事情一样:“他说我表现很不错,能成功靠自己回家。”

慕承熙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快速回想了一遍:“保镖按理是你爷爷安排的,也会听你爷爷的话,不会所谓人贩子,也是他安排的吧?他自己布置的考验?”

陆执衡闷笑一声,这回倒是换了语气,带着调侃:“没有这么简单,保镖确实是被别人收买了,这个事故很有意思。”

“爷爷实际上,派了两个保镖,其中一个被旁支收买,配合着拐卖,另一个隐于暗处,听他吩咐。整件事情,爷爷很早就清楚,但全程作壁上观,将它作为对我的考验。而旁支则白日做梦,幻想将我丢掉,可以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我父亲,从而取代我。”

“你再猜猜,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撺掇?”

慕承熙:……

“我不猜了。”

怎会有人如此冷血,不怕出了意外,覆水难收?

再猜下去更会提醒他,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世界。

陆执衡轻轻叹息,不是因为自己的过去,而是因为慕承熙的颓丧。

他说:“我讲这个,不是为了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你不要这样……”

陆执衡想了想,这种表情像是失望,以及麻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慕承熙看他,表情冷冰冰,眼神里装满厌倦,声音也有气无力:“对啊,都糟糕透了。”

陆执衡语塞。

半晌后,他重新组织语言:“我是说,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像花,像动物,漂亮芬芳、恶臭逼人,美丽可爱,歪瓜裂枣。”

“好的坏的,都是正常的存在。”

慕承熙不语,陆执衡又说:“不然,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安慰人这样的事情,果然,还是得交给专业的心理医生。

他自己来,只会搞的一塌糊涂。

慕承熙反而被这句最不像陆执衡的话,给逗笑了,陆执衡知不知道他总是无心栽柳?

他抬眸,看着陆执衡脸上的无可奈何和困惑不解,弯起眼睛:“好了,我不想这些了。”

“去餐厅吧。”

陆执衡短暂松了一口气,不用绞尽脑汁,想怎么去解释自己的那些开解之语了。

他一路都打量着慕承熙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再沮丧,才略微放心。

走进餐厅,陆执衡没有去自己的固定包间,他让钱杨帮他们找了地方。

天知道钱杨有多迷惑,什么叫要去一个能吃到瓜的地方?钱杨不是不知道吃瓜的意思,但这话是老板说的,他无法避免地纠结了一下——到底此瓜是不是彼瓜。

差点真给陆执衡,找个方便取各种瓜果的位置。

后来他清醒了,才找到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半开放隔间,自己往外面一坐,别人看不着里面,但老板和夫人能听到动静。

陆执衡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夸赞:“干得不错。”

钱杨摸了摸脑门,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拿自己当门板使。

慕承熙甫一坐下,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今天的各种活动都有些超标,他挺累的,试着屏蔽自己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念头,开始集中精神,只关注眼下能看到的一切。

他将整个隔间都看了一遍,这里色彩明亮温馨,打扫的干净整洁,空气里满是各种食物的味道,交杂在一起未必好闻,但配合上嘈杂的声音,就是生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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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执衡给他倒了杯水:“会觉得这样的吵闹很烦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喜欢,但是我想试试。”

他知道陆执衡总想带他去各种地方是为了什么,就算不舒服,他也想要试着习惯。

不过:“我觉得这里吃不到任何瓜。”

入目所见的许多人都看起来急匆匆的,吃饭的时候也并不会大声说话,大家都有自己的体面和素质。

陆执衡从哪听说的可以吃瓜?

钱杨轻轻咳了一声,以手抵唇,深藏功与名,其实他想办法,把几个知名的爱八卦的同事,安排在了旁边。

要不说他是特助呢,难道老板说了第一步,他就只干这么一件事?

他不止找好了位置,还特意从自己卧底的群里,找到了好几个八卦星人,七拐八拐,骗人家中午坐在这里吃饭。办法嘛,好想的很,他随随便便就找了好几个名头。

钱杨看了眼手机,马上那几个话多又癫的长舌鬼就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兴奋。

钱杨保证道:“一定能吃到瓜!”

他的表情很严肃。

慕承熙简直没眼看下去,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奇怪,早晚有一天,他会想不起来,钱杨第一次出现时的那副精英样子。

陆执衡安慰地拍了拍他:“听不到也没关系。”

来感受一下平静的热闹也行。

他起身:“我去帮你取餐。”

钱杨立刻跟着起来,狗腿子样:“我也去我也去。”

陆执衡看了他一眼:“坐下。”

钱杨一秒都没停,一屁股蹲回原位:“收到。”

陆执衡:“你不知道他该吃些什么,在这里陪着他。”

钱杨满脸凝重:“明白了老板!”

等陆执衡一走,他表情奇怪而扭曲,变换了许多次之后,最后停留在生无可恋上。

好想吐槽老板,但是又不是很敢,取个餐的功夫,还要留人服侍。

老板画风变得太快,钱杨担心自己哪天会跟不上。

他独自扭曲了一会儿,就当自己在活动僵硬的面部肌肉,天知道,在和老板呆在一起的时候,他一般不敢随便换表情。

等余光瞥到慕承熙,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太“活泼”,讪笑着打招呼:“夫人,我就是,嗯,脸有点不舒服。”

慕承熙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

陆执衡很信任钱杨,慕承熙想想,又淡声道:“自便。”

他对和陆执衡以外的人交流,并不太感兴趣,在庄园里,也就只和王管家和计医生他们,稍微能多说几句话。

说完这两个字,也算打了招呼,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眼前的餐桌,不再言语。

钱杨看着他安静疏离的样子,又忍不住在心里默念,好高冷啊。

想起公司的某些同事,总问他夫人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格。

钱杨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呃,好看、话少。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呢?从前那个好听点叫张扬热烈,难听点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人,早变了模样,现在的夫人,难以接近,难以揣摩。

不过,钱杨又想,已经可以预见,往后,夫人出现在公司的时间会越来越多,谁好奇,谁就自己上呗,反正他暗中观察就好……

碍于慕承熙的心理状况,钱杨觉得,就算自己可以巧舌如簧,也最好别随便开口。

钱杨调整了下坐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但是一言不发。

隔间内,顿时宛如坐了两个冰雕。

陆执衡回来之后,气氛才开始缓慢流动,虽然还是一片冷漠,但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陆执衡贴心,将餐盘放在了慕承熙的面前:“按照你平时的食量准备,稍微多了一些,你尽力吃完。”

慕承熙微微皱了下眉,有些嗔怪地,抬眼看陆执衡:“这不是稍微,多一些。”

他语气慢吞吞,但是是在抱怨:“多了很多。”

陆执衡温柔道:“先吃吧,吃不完可以给我。”

慕承熙:“哦。”

他果然不再多说,开始慢条斯理吃起自己的饭。

饭菜味道,比在庄园里吃的那些要丰富很多,慕承熙有一点喜欢。

不多时,他听到,隔壁的隔间渐渐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周围慢慢开始热闹起来。

慕承熙刚刚嘴上说的不想听,实则还是默默竖起了耳朵,他想看看,陆执衡嘴里说的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吸引人。

女声高亮,男声低沉,以慕承熙的距离,并不难听清楚他们都在说什么。

只是,听清楚之后,他后悔自己来听了,这些人是真的七嘴八舌,聒噪吵闹,让人脑瓜子嗡嗡。

【哎,你们都看了老板的瓜了吧?】

【这谁还能不知道,谁不知道我笑他一万年。】

【我听说老板夫人可好看了,那个谁谁谁,就是负责按电梯那个,她说早上看见夫人,眼睛都不想眨了。】

【她到处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咦?她不老说她才是全公司最美的,不然也不可能让她去给老板按电梯吗?】

【嗯……小道消息,她曾经试图勾引老板,就,在电梯里假装摔跤什么的。】

【然后呢?】

慕承熙抬眼,转头,看向陆执衡,眼中闪过戏谑,食不言,但可以用眼神言:“你的瓜。”

陆执衡面不改色,将他挑到一边的花菜又给他挑回来:“不能忘记吃饭。”

慕承熙撇了撇嘴。

【哎呀这个其实也不是重点,就是听说,老板告诉她,要是站不稳的话就去调岗,不然辞职。】

【妈呀胆子真大,冲这点我敬她一杯。】

【她也就小说看多了,试了那么一次,然后就再也不敢了呗。】

【你们咋老喊人家按电梯的,小美女好歹确实是公司一枝花。】

【绰号嘛,她自己也不在意,说到一枝花,她说她自愿将这个称号让出了。】

【让给夫人啊?天呢到底多好看啊。】

【热搜上不是有照片么,我也觉得好好看,照片就是清冷气质款,长发慕了,一点也不秃。】

【我真服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关注点了。】

【那关注啥?】

【听说老板今天带夫人来餐厅视察,不知道这会儿人在哪里?】

【嘁~在哪也不会在这儿啊,八成是包厢。】

【对!说起来,老板和夫人联姻那么久,怎么今年就打得火热了,我好想知道内幕。】

【你问我啊,这我知道,不得不从几个月前,老板夫人落水说起。】

【夫人巧施苦肉计,老板顿生恋爱脑!】

慕承熙眨巴了下眼睛,细嚼慢咽,耳尖发热,完全不敢抬头,亲耳听别人背后议论自己,这是什么样的体验?

他又一歪头,悄悄打量陆执衡,但很失望地发现,陆执衡举止如常、充耳不闻。

此人脸皮厚度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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