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定要顺着他

纪昭面色复杂的询问医生,“这是什么情况?”

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纪昭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写病历,抬头看了纪昭一眼,放下笔:“纪先生,请坐。”

纪昭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看着医生的眼睛,“我弟弟的情况,请您详细说一下。”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翻了一下面前的病历:“纪倾辞先生的脑部CT显示有一小块瘀血,位置不深,面积不大,不需要手术。目前出现的失忆症状,是瘀血压迫神经导致的。这种情况在脑外伤中比较常见,通常情况下,瘀血会在一到两周内自行吸收,记忆也会随之恢复。”

纪昭皱了皱眉:“通常情况下?那不正常的情况呢?”

王医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纪昭觉得他在看一个过度紧张的家属,或许医生早已习以为常,“不正常的情况很少见,以纪先生目前的恢复状况来看,大概率属于正常范围。你们不需要太担心。”

纪昭松了一口气,但松到一半,王医生又开口了:“不过在恢复期间,有几点需要注意。”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要刺激他。情绪波动可能会影响瘀血的吸收。第二,不要强行让他回忆。越想不起来越着急,越着急越影响恢复。第三——”

他顿了顿,“尽量顺着他的意思来。他现在的大脑就像一个正在修复的系统,任何额外的负担都可能拖慢修复进程。”

纪昭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表情是空的。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白色的灯,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三个字——“顺着他”。

他们已经够顺着纪倾辞了。他想要大哥代言,他去了。他想要一百零八只猫,萧凌宇帮他养了。还要怎么顺?难道非要被逼得集体跳广场舞才行吗?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病房。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纪倾辞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完全不像一个脑部受伤的人。

“我不!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家!”

纪昭推门进去,看见纪倾辞正试图把输液管上的胶带撕掉,萧凌宇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撕。两人僵持着,纪倾辞瞪着眼睛,萧凌宇面无表情,但按着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纪羽站在窗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倾辞,”纪昭走过去,“医生说你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纪倾辞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委屈得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大哥,我不想住院,这里不好。床不舒服,饭不好吃。”

纪昭看了一眼那张床——进口的,价值不菲,比纪倾辞自己家的床还贵。

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碗粥——萧凌宇亲手熬的,食材是家里带的,连水都是从家里烧好装保温壶带来的,所有用品一应俱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起王医生那句“顺着他”,又把嘴闭上了。

“就几天,”纪昭说,“忍一忍。”

纪倾辞不听。他转向萧凌宇,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期待。

萧凌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开口:“医生说你好了才能回去。”

纪倾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不闹了。他靠回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闷闷地说:“那你要喂我吃饭。”

萧凌宇端起碗,喂给他吃饭,依然任劳任怨。纪倾辞张嘴,吃,嚼,咽,然后张嘴等下一勺。

吃完一碗,又吃了半碗,终于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眯着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大橘。

纪昭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更复杂。

他跟纪羽对视了一眼,纪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大哥,”纪羽低声说,“我们走吧。”

纪昭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凌宇正在给纪倾辞擦嘴,动作很轻,纪倾辞闭着眼睛,嘴角翘着,看起来很享受。

纪昭叹了口气,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纪倾辞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萧凌宇。萧凌宇正在收拾碗勺,把保温壶盖好,把纸巾叠好,动作不紧不慢的。

“萧凌宇。”纪倾辞忽然开口。

萧凌宇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纪倾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有没有对象呢。”

萧凌宇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说:“有。”

纪倾辞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但很快又亮了起来,比刚才还亮。

“谁啊?我认识吗?他什么样的人?比我好看吗?”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完之后自己又补了一句,“不可能比我好看。”

萧凌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纪倾辞看见了。

“他啊,”萧凌宇说,声音很轻,“很吵,很闹。不按常理出牌。喜欢画恐龙,喜欢逼人跳广场舞,喜欢养猫,养了一百零八只。”他顿了顿,“还喜欢问别人‘你叫什么名字’。”

纪倾辞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盯着萧凌宇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慢悠悠的。

“萧凌宇,”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

萧凌宇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纪倾辞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纪倾辞没有躲,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的侵略性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神。

萧凌宇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个碎了又拼、拼了又碎的东西终于不疼了。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金色的晨光。

“很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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