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很多年

那时的纪倾辞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抱着他的女孩以后会成为让全世界都尊敬的首席科学家,会被人造谣、被人中伤,会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会在医院病房里站一整夜,会在他出院那天偷偷松一口气,会在他失忆的时候帮他喂猫,会在他说“不用了”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哦”。

他只知道姐姐给他买了一个玩具,绿色的,叫“哥瑞恩”。

身后传来一道成年女性的声音,带着笑意。

“哎呀,小羽又给小辞买礼物了?有没有给妈妈的呀?”

纪倾辞想要回头。

他想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看清那张脸,看清那些他从未见过、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的微笑的眉眼。

可他的脖子想要用力地、拼命地扭转,但身体不受他的控制,小孩已经埋进了纪羽的肩窝,把脸藏了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两只小熊耳朵。

那道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按下了“后退”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收。

光亮在消退。

纪羽的脸、夕阳的光、小熊窗帘、青蛙玩具——一切都在往后退,像退潮的海水,卷走了所有的颜色和温度。他听见小孩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奶乎乎的,听不清,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梦境。

纪倾辞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开,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萧凌宇的手臂还横在他的腰上,呼吸平稳,没有醒。

但他的耳边,有猫在叫。

还是两只。

“喵嗷——!”“嘶——!”

小黑蹲在床头柜上,弓着背,毛炸得像一只黑色的刺猬。小一站在地上,尾巴竖得笔直,嘴巴张着,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两只猫对峙着,谁都不肯退让,目光在空中交汇,擦出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纪倾辞躺在床上,听着那此起彼伏的猫叫,眼睛盯着天花板。他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梦里走出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夕阳的光、纪羽校服的蓝色、以及那只绿色小青蛙的塑料光泽。

他想起来了。

那只小青蛙。

他小时候确实有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按肚子会“呱”,他走到哪带到哪,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以为是丢了,难过了很久。

原来那是纪羽买的。

萧凌宇的手臂动了一下,大概是猫叫声吵到他了。他的手从纪倾辞的腰上收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小黑和小一还在对峙。

纪倾辞慢慢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炸毛的小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龇牙的小一。他伸手,把小黑从床头柜上捞下来,抱在怀里。小黑挣扎了一下,毛还炸着,但没有伸爪子。

他又弯腰,把地上的小一也捞起来,搁在腿上。两只猫的身体隔着他的睡衣,互相看不见,但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小一的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小黑的耳朵往后压着,尾巴夹在腿间。

纪倾辞抱着两只猫,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挂在楼房的缝隙里,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白面饼。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纪羽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玩具,手很小,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碰过显微镜,没有写过那些让全世界瞩目的论文,只会在放学后给小弟弟买玩具。

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绿色的。小青蛙的肚子被夕阳照得透亮。

“哥瑞恩。”他用气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怀里的两只猫同时动了一下。小一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小黑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萧凌宇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几点了?你想喝水吗?”

纪倾辞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只终于消停了的猫,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被咬了一半的猫条。

他忽然很想给纪羽发一条消息。但他不知道发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话太轻了,轻到发出去就会被聊天记录冲走;又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怎么打字。

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纪羽的对话框,发了一个小青蛙的表情包。

绿色的,圆滚滚的,肚子上写着“good luck”。

一分钟后,纪羽回复了一个标点符号。

“?”纪倾辞看着那个问号,笑了一下。

他又发了一条:“没什么。刚才梦见小时候了,你送我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我说叫哥瑞恩,你教我说green。你记得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纪倾辞以为她不会回复了。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嗯。你发音不准,教了五遍还是说哥瑞恩。”

纪倾辞看着那行字,忽然鼻头有点酸。

他打了一行字:“那后来那只小青蛙去哪了?”

又过了很久。手机的光在黑暗中亮着,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萧凌宇翻了个身,手臂又搭回了他的腰上。

纪羽回复了,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纪倾辞看着那两个字,想象了一下纪羽打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大概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也没有光,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但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她不擅长的从来不是学术,是撒谎。就像她不会抱小孩,却会在玄关抱着弟弟不肯松手一样。

纪倾辞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床头,怀里还抱着小黑和小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耳边很安静,猫不叫了,萧凌宇的呼吸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草地。

他想起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黄色的窗帘、彩色的爬行垫、墙角那辆红色的小三轮车。

那些东西都消失了,但他忽然觉得,它们其实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藏在纪羽校服口袋里,藏在那个没有说完的“哥瑞恩”里,藏在这张月光铺满的床上,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妥帖地,保护了他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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