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好久不见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屿换了衣服,卸了妆,跟着陈默往停车场走。闵鹿走在前面,还在跟陈默说话,说什么明天那场戏要怎么怎么演,声音又亮又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陈默偶尔应一声,语气平平的,但闵鹿好像完全不在意,一个人说得起劲。

林屿走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他按亮看了一眼,又暗了,又按亮。

沈砚没有发消息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上了车。

车子刚驶出影视城大门,手机震了一下。他赶紧掏出来看——沈砚:“公司有事,晚点回来。你先睡,别等我。”

林屿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晚点回来。

他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沈先生要结婚了。那个新闻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他头疼。

他不想信的,可是他找不到不信的理由。沈家要和声家联姻,沈家不就是沈砚家吗?

沈砚是沈家的人,沈家要联姻,那不就是沈砚要联姻吗?

他算什么?一个包养的,合同都快到期了。

合同到期了,他就该走了。沈先生结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林屿闭上眼,靠着车窗。车窗玻璃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有点冰。

他想起沈砚昨天给他带的冰淇淋,草莓味的,甜甜的。沈先生说那是奖励。奖励什么呢?奖励他乖乖拍戏?

还是奖励他乖乖待在酒店里等着?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先生对他好,很好,好到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爱着。可是被爱着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被人爱过

他只知道沈先生对他好,他不想失去这份好。可是他能不失去吗?

他是林屿,孤儿院长大的林屿,没钱没势没背景的Omega。声家的小姐呢?

有钱有势有学历,门当户对,能进沈家的大门。

他呢?他能进沈家的大门吗?

沈家的老宅,他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车子停下来了。陈默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林先生,到了。”

林屿睁开眼,看到酒店门口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大堂的玻璃门上。

他下了车,跟着陈默往里走。闵鹿跟在后面,还在跟陈默说话

林屿听着他们的声音,觉得离自己很远。他刷卡进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灯没开,黑漆漆的。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

茶几上还摆着早上吃剩的早餐袋子,沈砚喝过的那杯豆浆还在,杯子空了一半。

他走过去,把那些袋子收进垃圾桶里,把那半杯豆浆也扔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发呆。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浴室洗漱。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满脸。

他想起上次沈砚也在这里,给他洗头,给他涂遮瑕膏,抱着他从浴室走到床上。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很久了。

他洗完澡,换了那件旧衬衫,按了客房服务。等面送来的时候,他坐在茶几前,看着电视。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想让房间里有点声音。

面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了。

不是不好吃,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又夹了一口,勉强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面在碗里坨了,他看了一眼,端起来倒进垃圾桶里。

该吃药了。他拿出药盒,把今天的药片倒在手心里,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涩涩的,他喝了一大口水,才冲下去。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模模糊糊的,像个月亮。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沈先生要结婚了,合同快到期了,他该走了。

可是他还能去哪儿呢?回那个墙皮斑驳的出租屋?可是他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回孤儿院?

他已经不是小孩了,孤儿院不收大人。继续拍戏?

可是他这部戏拍完,还会有下一部吗?没有沈先生,谁会给他戏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砚的枕头里。雪松香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但他还是把脸埋在那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从窗边传来。林屿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色苍白,眼睛大而空洞,正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林。”林屿的声音哑了。

“真可怜啊。”小林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脚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要被抛弃了。”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被单。“不会的。沈先生说过,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小林走到床边,趴在床沿上,仰着脸看他。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装着满满的悲悯和嘲讽。“不会娶声家的小姐?还是不会抛弃你?”

林屿的嘴唇在发抖。

“林屿,你醒醒吧。”小林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又像在说一个事实,“沈先生要是不娶声家的,也不可能娶你。你什么身份?孤儿院长大的,你能进沈家的大门吗?”

林屿的鼻子酸了。

“沈家的老宅,你去过吗?”小林歪着头看他,“你知道沈家那些人的眼睛有多高吗?你站到他们面前,他们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一个被人包养的小演员,也配进沈家的门?”

“不是的……”林屿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不是什么?”小林的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圈,“你不要别人拿你当几天宝,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你是什么?你是孤儿,你是病人,你是被人施舍的可怜虫。沈先生对你好,那是他心情好。他心情不好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不会的。”林屿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还在抖。

“不会?”小林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天真又残忍,“那你说,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说晚点回来,晚到什么时候?他在哪里?在跟谁在一起?你知不知道?”

林屿不说话了。他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小林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个大人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屿,你总是这样。别人给你一点甜头,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了。沈先生给你买冰淇淋,你就高兴得像个傻子。他抱着你睡一觉,你就以为他离不开你了。可是你想想,他离开你,他还是沈总。你离开他,你是什么?”

林屿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你是没人要的。”小林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扎在他心上,“从出生就是。你 爸妈不要你,孤儿院不要你,被排挤,这个世界不要你。沈先生也不要你。他只是还没玩够而已。”

“够了。”林屿坐起来,看着站在床边的小林。他的眼睛红了,但声音是稳的。“你走。”

小林看着他,歪着头,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说的是实话。”

“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林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沈先生对我好,是真的好。他给我买冰淇淋,他给我对词,他从临市开车过来看我,他抱着我睡觉。那些都是真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小林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深吸一口气,声音更稳了一点:“他要是不要我了,他会当面跟我说。不会让你来告诉我。”

小林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嘲讽,是那种“你长大了”的笑。

“好吧,”他说,“那你就等着。看他会不会当面跟你说。”

他转过身,往窗边走。走到窗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不管他怎么说,你记住——你永远都是一个人。”

然后他消失了。窗帘动了一下,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林屿坐在床上,浑身都是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湿了一片。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他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走廊的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沈砚站在门口,穿着今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走进来,看到林屿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开了灯。

灯亮了。林屿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他穿着那件旧衬衫,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沈砚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怎么了?”他伸手探了探林屿的额头。不烫。“不舒服?”

林屿摇摇头,没说话。

沈砚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拇指擦掉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做噩梦了?”他问。

林屿又摇摇头。他低着头,不看沈砚。沈砚的手停在他脸侧,没动。

“那是因为什么?”沈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看到新闻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说沈家要和声家联姻。”林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们说沈家就是沈先生家。沈先生要结婚了。”

沈砚蹲下来,和他平视。林屿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水光,但没有哭出来。

他咬着嘴唇,咬着下唇上那块已经咬得发白的肉。

“林屿,看着我。”沈砚说。

林屿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沈砚的眼睛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但此刻那潭水里有光,暖的,稳的。

“那是我家的事,不是我的事。”沈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沈家要联姻,是沈家的事。我不娶。”

林屿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会和别人联姻。”沈砚的手从林屿脸上移到他后颈,轻轻按在那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更不会和别人结婚。”

林屿的嘴唇动了动。“可是……新闻上说……”

“新闻上说的东西多了。”沈砚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着,“沈家发声明,是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屿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真的?”他的声音哑哑的。

“真的。”

林屿低下头,把脸埋进沈砚的肩窝里。

沈砚蹲在那里,让他靠着。他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湿湿的,烫烫的。

他伸手,把林屿抱住。林屿在他怀里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沈砚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那些人说的话,你别信。”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信我就行了。”

林屿在他肩窝里点点头,闷闷的。

沈砚抱着他,又拍了一会儿。等他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松开他,低头看他的脸。

林屿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像只花脸猫。

沈砚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擦掉,擦不干净,又拿袖子擦了一下。

“我去洗澡。”沈砚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洗完回来抱着你睡觉。”

林屿点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沈砚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哗哗的,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林屿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下来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的,凉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沈先生说不会和别人结婚。沈先生说他信他就行了。

他信。他应该信的。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躺下去。

他侧过身,把脸贴上枕头去。雪松香还在,很淡,但他闻到了。

浴室的门开了。沈砚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到林屿旁边,伸手把他捞进怀里。

林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稳稳的,一下一下的。

“沈先生。”他小声叫。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开完会就回来。”

林屿在他怀里蹭了蹭。“那你路上小心。”

沈砚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嗯。睡吧。”

林屿闭上眼。沈砚的体温透过浴袍传过来,暖暖的,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想起小林说的那些话……,他说“你永远都是一个人”。不是的。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沈先生在这里,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不会和别人结婚。

这是真的。他相信这是真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小块光斑还照在天花板上。林屿看着那小块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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