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原来多吃一点药,就会好

林屿做噩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岁。不,不是三岁,是比三岁还小的时候。他站在一扇铁门前面,铁门是灰色的,高高的,他仰着头都看不到顶。他面前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不清脸,只看到他们的背影。

他们背对着他,往前走,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想叫他们,但张不开嘴。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都是汗。他转头看旁边,沈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没有动。

林屿看着他,看了很久。沈砚睡着的时候和白天不一样,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抿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一些。

林屿想起梦里的那两个人,他们从来没有回过头。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了,他们留给他的只有一扇灰色的铁门和一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他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砚。腰上那只手滑下来,搭在被子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乱。不要想了,他告诉自己。

那些事都过去很久了,他现在有沈先生,有戏拍,有药吃,一切都好起来了。

不要想了,想多了又要犯病。好不容易好一点了,要是又犯病,沈先生就不要他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可是越不让自己想,那些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

他想起周医生说的话——“抑郁症的治疗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有的人中间可能会有反复。”他想起自己之前的样子,躺在床上起不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站在窗台上想往下跳。

沈先生那时候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嫌弃,是怕。

他怕沈先生再看到那个样子。他要是又变成那样,沈先生会不会觉得烦了?

会不会觉得他太麻烦了,治不好了,不要他了?

他翻了个身,又面对着沈砚。

沈砚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稳。林屿看着他,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你看,沈先生对你多好。你不能让他失望。你要好起来。你要像正常人一样。你不能胡思乱想了。

他闭上眼,继续深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过了很久,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里的光亮了一点,灰白变成了淡黄。

快天亮了。他躺在那里,没有再睡着。

六点多的时候,沈砚动了一下。他的手重新搭到林屿腰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林屿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假装还在睡。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七点,两个人都起来了。林屿去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下面有点青,但不明显。他用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让脸色看起来好一点。

沈砚在外面换衣服,他换好了走到浴室门口,靠着门框看林屿。

“昨晚没睡好?”他问。

林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睡挺好的。”

沈砚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林屿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一个低马尾,弯起嘴角,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走吧,吃早餐。”他说。

沈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走了。林屿跟在后面,笑容在嘴角挂了一秒,就掉下来了。

早餐是客房服务送来的。

粥,小笼包,一碟青菜,一杯牛奶。林屿坐在茶几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他吃得不快,但一直在吃,

比昨天多吃了一个小笼包,粥也喝了半碗。沈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偶尔自己吃一口。

“今天胃口不错。”沈砚说。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嗯,饿了。”

吃完早餐,该吃药了。

林屿拿出药,把今天的药片倒在手心里。四片,小小的。他看了一眼,然后仰头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

药片滑过喉咙,涩涩的。他看着空掉的手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多吃一点,会不会好得更快?

他把药盒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沈砚在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林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亮了,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陈默来接他的时候,沈砚还在打电话。林屿换了鞋,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站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转过头,看了林屿一眼,对他点了点头。林屿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去剧组的路上,闵鹿坐在副驾驶,跟陈默说今天的戏。

林屿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念头——多吃一点药。四片不够,吃八片会不会更好?

周医生说过,不能自己加药,要按医嘱。可是周医生也说,他现在恢复得很好。

恢复得很好,那就是快好了。快好了,就不需要那么多药了。

可是万一没好呢?万一他又犯病了呢?他要是又犯病了,沈先生会不会觉得他太麻烦了?会不会不要他了?

他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到了剧组,化妆的时候,他闭着眼,让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化完妆,他去换了戏服。今天拍的是一场室内的戏,在宫殿里,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花。

他站在镜头前面,念台词,走位置,一遍过了。导演说不错,让他休息一会儿。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砚没发消息来。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没什么人。他走进去,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药盒。

早上他多带了一份药,从药盒里拆出来的,用纸巾包着,塞在口袋最里面。

他把纸巾打开,四片药躺在里面,小小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倒在手心里,仰头吞了下去。

没有水,干咽的,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想吐。他捂着嘴,忍住,等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回化妆间,坐下,心跳得很快。但过了没多久,心跳就慢下来了。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也慢下来了。他坐在那里,觉得舒服多了。

不是那种吃了药的昏沉,是那种——安静。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想。他弯起嘴角。

原来多吃一点药,就会好。他早知道就好了。

一天的戏拍得很顺。林屿的台词念得稳,走位走得准,导演夸了他好几次。

他笑着,跟平时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安静的感觉,是从多出来的那四片药里来的。

收工的时候,闵鹿走在他旁边,说今天状态不错。他点点头,说可能是休息好了。

上了车,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你看,多吃一点就好了。

明天再多吃一点,就会更好。好了,沈先生就不会不要你了。

到了酒店,沈砚还没回来。林屿洗了澡,换了那件旧衬衫,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也没看进去。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沈砚没发消息来。快十点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

他赶紧接了。屏幕亮起来,沈砚坐在书桌前,身后是书房的架子,灯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有点累。

“还没睡?”沈砚问。

林屿摇摇头:“等你呢。”

沈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导演夸我了。”林屿弯起嘴角,把声音放得轻松一些,“今天拍的那场戏,一遍就过了。闵鹿说我现在状态特别好。”

沈砚“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最近公司有点忙,沈家那边在找麻烦。忙完这阵就去找你。”

林屿点点头:“你忙你的,我这边没事的。陈特助照顾得很好。”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屏幕里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显然没睡好。

“药吃了吗?”他问。

“吃了。都吃了。”林屿说,没有提多出来的那四片。

沈砚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早点睡。别熬夜。”

“好。你也是。”林屿弯起嘴角,“沈先生晚安。”

“晚安。”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来,映出林屿自己的脸,嘴角还弯着,但眼睛下面有青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小林,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沈砚挂了视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林屿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笑着,说着剧组的事,说导演夸他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林屿的眼睛,在视频里看着他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藏着。

不是以前那种亮亮的、乖乖的笑,是那种——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拿起手机,拨了陈默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沈总。”陈默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清醒,显然还没睡。

“林屿今天怎么样?”沈砚问。

陈默想了想,说:“今天状态挺好的。拍戏很顺,导演夸了好几次。吃饭也正常,比昨天多吃了一点。”

沈砚“嗯”了一声。

“但是——”陈默顿了一下,“今天下午,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我问了,他说没事,可能是吃坏东西了。后来就好了,跟平时一样。”

沈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明天你多看着他。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明白了,沈总。”陈默说。

沈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黑的,看不到星星。

他想起林屿刚才在视频里的样子,笑着的,乖乖的,但他就是觉得不踏实。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拿起手机,又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看好他。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陈默回了一个“好”。

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最近沈家那边动作不断,声家的事还没完,老爷子又让人往他公司里塞人。

他忙到半夜,连去影视城的时间都没有。但林屿那边,他不能放。

那个人,他太清楚了,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笑着说没事,转头一个人扛。

他扛不住的。他那个病,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

早点忙完。忙完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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