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昏睡、探问与一句惊醒的梦呓
那碗张叔特意炖的汤，林屿只勉强喝了小半碗。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短暂的熨帖，却很快被胃里那股顽固的、药物引起的翻搅感覆盖。他放下汤匙，对张叔歉意地摇摇头：“真的喝不下了…谢谢张叔。”
张叔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疲倦，没有再劝，只是轻声说：“那您回房再休息会儿吧，林先生。脸色看着实在不好。”
林屿确实觉得精疲力竭。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一种从精神深处蔓延出来的、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的虚脱。药物的副作用像是无形的绳索，捆缚着他的四肢和意识，将他往一片沉重的昏暗中拖拽。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回房间，锁上门，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午后偏斜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微尘。
这一次，昏睡来得迅猛而彻底。
不是沉睡，而是某种意识与身体脱节的、黑暗的沉沦。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做不出任何连贯的梦。只有一些破碎的、扭曲的画面在意识深处飞快闪过：冰冷的江水，沈砚海报上模糊的笑脸，玫瑰刺眼的红，张黎医生温和却严肃的表情，药片滚落的声音，还有…一只小小的、伸向他的手。
他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身体偶尔轻微地抽搐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冷汗慢慢浸湿了额发和后背单薄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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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砚的车驶入别墅庭院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他今天刻意比平时早些结束工作，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只是想起早上林屿那张安静却苍白的睡颜，以及张叔汇报的“早餐吃得极少”。
走进玄关，张叔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
“他呢？”沈砚一边松开领带，一边随口问道。
“林先生下午喝了点汤，就回房休息了，一直没出来。”张叔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中间去看过一次，门锁着，听里面很安静，就没打扰。现在…要去叫林先生下来用晚餐吗？”
一直没出来？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林屿确实爱睡觉，尤其在最近，但像这样从下午一直睡到傍晚，连门都没出，似乎有些…过了。
“嗯。”他应了一声，将松开的领带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林屿房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足够惊醒一个浅眠的人。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沈砚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这次力道加重了些。“林屿。”
依旧一片寂静。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掠过心头。沈砚不再犹豫，握住门把手——门锁着。他记得自己说过，在家时房门不得上锁。林屿上次违反后被他教训过，后来即便锁，也会在他回家前打开。今天是…忘了？还是…？
“备用钥匙。”沈砚对跟在身后的张叔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身的信息素微微凝实了一瞬。
张叔很快取来钥匙。沈砚接过，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只靠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勉强视物。空气有些滞闷，混合着未散尽的、极淡的野山楂信息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药物或汗水的微涩气味。
林屿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只盖到腰际，身上还是那套浅色的家居服，酒红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他蜷缩着，整个身体陷在床垫里，一动不动，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林屿露出的半张侧脸，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载着某种重量。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额角和脖颈处能看到细密的冷汗。
“林屿。”沈砚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砚伸出手，不是去推他，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这个温度让沈砚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又探了探林屿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甚至有些偏低。
不是发烧。那这种昏睡和冷汗…
“林屿，醒醒。”沈砚加大了声音，同时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掌心下的皮肤细腻却冰凉，带着不正常的潮湿。
这一次，林屿的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类似呜咽的轻响。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下，但眼睛却没有睁开，反而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像是要抵御什么侵入。
“张叔，”沈砚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张叔说，“把灯打开。”
房间顶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线驱散了所有昏暗。林屿在强光刺激下，身体猛地一颤，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毫无焦距，茫然地对着空气，仿佛根本看不见站在床边的沈砚。
“林屿。”沈砚第三次叫他的名字，弯下腰，将脸凑近了些，雪松香的信息素有意无意地释放出来，带着唤醒的意味。
那涣散的眼神终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凝聚起来，落在了沈砚脸上。林屿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花了很久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沈…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气息微弱，仿佛只是用喉咙挤出来的气音。
“几点了，还在睡？”沈砚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眼神依旧停留在林屿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起来，下楼吃饭。”
林屿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还在努力消化这句话。他的意识显然还在昏沉的泥沼里挣扎，反应迟钝得异常。过了好几秒，他才慢吞吞地、极其吃力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仿佛耗尽了力气，手臂不住地颤抖，撑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家居服袖子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了苍白纤细的手腕和小臂。沈砚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随即定住。
在林屿左手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小截白色布条的边缘，似乎缠绕着什么。布料边缘，好像还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
沈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林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另一只手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扯了扯滑落的袖子，想要盖住。但这个动作在沈砚眼中，无异于欲盖弥彰。
“手怎么了？”沈砚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再是询问，而是质问。
林屿的呼吸一窒，涣散的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慌。他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身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拿出来。”沈砚命令道，向前逼近一步，属于Alpha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林屿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演戏，而是真正的、濒临崩溃的恐惧。他知道，完了。伤口被发现了。沈砚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自残？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会觉得他麻烦透顶，然后…然后彻底抛弃他？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仅存的理智也彻底崩断。他摇着头，一边流泪一边徒劳地向后缩，嘴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语句的音节：“不…不是…没有…”
沈砚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抓住了林屿藏在身后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扎。林屿痛哼一声，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沈砚将他的左手拉到眼前。
袖子被粗暴地捋了上去。
一小段缠绕在手臂上的白色布条暴露在灯光下，边缘确实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布料缠绕的方式很粗糙，一看就是外行人自己胡乱处理的。
沈砚盯着那截布条和血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想起了林屿之前手臂异常的躲避，那声压抑的痛呼，还有这段时间种种不对劲的表现。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解释。”
林屿只是哭，拼命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极度的恐惧和药物残留的昏沉感让他完全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沈砚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手上用力，就要去扯开那布条。
“不要——！”林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沈砚的手腕，不是反抗，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眼泪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沈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你别看…求求你别看…”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恐慌，让沈砚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林屿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样子，那双总是藏着小心和仰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孩童般的恐惧和哀求。
这不是伪装。这是真的害怕被他看到伤口。
为什么？如果是普通的划伤，为什么会怕成这样？除非…
一个更糟糕的猜测在沈砚脑中成形，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松开了抓着林屿手腕的手，但目光依旧锁在那截布条上，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自己弄的？”
林屿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窒息般的抽噎。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绝望的眼睛看着沈砚。
沉默，就是答案。
沈砚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雪松香的信息素里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他盯着林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带回来的Omega。脆弱，敏感，哭泣，恍惚…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从未想过，这种脆弱会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来。
自残。
这个词像毒刺一样扎进沈砚的认知里。这已经超出了“情绪问题”的范畴。
“什么时候的事？”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
“…前几天。”林屿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为什么？”
为什么？林屿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因为顾淮的话？因为被赶出房间？因为幻觉？因为无时无刻不在的自我厌弃和绝望？他能说哪一个？哪一个说出来，都只会让他显得更疯，更麻烦。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重复这句苍白的话，“就是…很难受…觉得…这样会好一点…”这话半真半假，割下去的那一刻，确实是想用肉体的疼盖过心里的疼。
沈砚没有再问。他看着林屿哭得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清晰的泪痕，还有那截刺眼的、包扎拙劣的伤口。所有的画面串联起来——玫瑰园里的自言自语，崩溃的坦白，异常的嗜睡和呕吐，以及现在这个。
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林屿的心理状态，远比他以为的，或者比林屿自己承认的，要糟糕得多。
周医生那句“Omega本就脆弱敏感”的解释，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需要呵护”了。
沈砚感到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烦躁、怒意和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震惊的情绪。他厌恶麻烦，厌恶失控，更厌恶这种直接指向自我毁灭的、彻底的失控。
他应该生气，应该严厉地惩罚这种愚蠢的行为，应该立刻叫医生来处理这个麻烦。
但看着林屿那双满是泪水和恐惧、几乎要破碎的眼睛，那句冰冷的斥责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是直起身，不再看林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把衣服穿好，下楼。”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再看林屿一眼。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对候在外面的张叔说：“联系周医生，让他明天上午过来一趟。”这次，不是询问，是命令。
“是，沈先生。”张叔恭敬应下，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房间内。
沈砚径直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林屿一个人，瘫坐在凌乱的床上，左手手腕上那截布条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沈砚知道了。他叫了医生。
一切都完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巨石，压垮了他勉强支撑的神经。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昏沉中，一个清晰的、稚嫩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
“你看，我说过吧。他发现了。你藏不住的。”
林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那个穿着旧衣服的小小林屿，正抱着膝盖，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幻觉，又来了。
而这一次，伴随着幻觉而来的，是现实世界彻底崩塌的巨响。
张叔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疲倦，没有再劝，只是轻声说：“那您回房再休息会儿吧，林先生。脸色看着实在不好。”
林屿确实觉得精疲力竭。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一种从精神深处蔓延出来的、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的虚脱。药物的副作用像是无形的绳索，捆缚着他的四肢和意识，将他往一片沉重的昏暗中拖拽。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挪回房间，锁上门，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午后偏斜的阳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微尘。
这一次，昏睡来得迅猛而彻底。
不是沉睡，而是某种意识与身体脱节的、黑暗的沉沦。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做不出任何连贯的梦。只有一些破碎的、扭曲的画面在意识深处飞快闪过：冰冷的江水，沈砚海报上模糊的笑脸，玫瑰刺眼的红，张黎医生温和却严肃的表情，药片滚落的声音，还有…一只小小的、伸向他的手。
他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身体偶尔轻微地抽搐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冷汗慢慢浸湿了额发和后背单薄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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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砚的车驶入别墅庭院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他今天刻意比平时早些结束工作，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只是想起早上林屿那张安静却苍白的睡颜，以及张叔汇报的“早餐吃得极少”。
走进玄关，张叔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
“他呢？”沈砚一边松开领带，一边随口问道。
“林先生下午喝了点汤，就回房休息了，一直没出来。”张叔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中间去看过一次，门锁着，听里面很安静，就没打扰。现在…要去叫林先生下来用晚餐吗？”
一直没出来？
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林屿确实爱睡觉，尤其在最近，但像这样从下午一直睡到傍晚，连门都没出，似乎有些…过了。
“嗯。”他应了一声，将松开的领带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林屿房门前，他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足够惊醒一个浅眠的人。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沈砚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这次力道加重了些。“林屿。”
依旧一片寂静。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掠过心头。沈砚不再犹豫，握住门把手——门锁着。他记得自己说过，在家时房门不得上锁。林屿上次违反后被他教训过，后来即便锁，也会在他回家前打开。今天是…忘了？还是…？
“备用钥匙。”沈砚对跟在身后的张叔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周身的信息素微微凝实了一瞬。
张叔很快取来钥匙。沈砚接过，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只靠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勉强视物。空气有些滞闷，混合着未散尽的、极淡的野山楂信息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药物或汗水的微涩气味。
林屿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只盖到腰际，身上还是那套浅色的家居服，酒红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他蜷缩着，整个身体陷在床垫里，一动不动，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林屿露出的半张侧脸，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载着某种重量。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额角和脖颈处能看到细密的冷汗。
“林屿。”沈砚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砚伸出手，不是去推他，而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这个温度让沈砚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又探了探林屿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甚至有些偏低。
不是发烧。那这种昏睡和冷汗…
“林屿，醒醒。”沈砚加大了声音，同时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掌心下的皮肤细腻却冰凉，带着不正常的潮湿。
这一次，林屿的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类似呜咽的轻响。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了几下，但眼睛却没有睁开，反而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像是要抵御什么侵入。
“张叔，”沈砚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张叔说，“把灯打开。”
房间顶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线驱散了所有昏暗。林屿在强光刺激下，身体猛地一颤，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毫无焦距，茫然地对着空气，仿佛根本看不见站在床边的沈砚。
“林屿。”沈砚第三次叫他的名字，弯下腰，将脸凑近了些，雪松香的信息素有意无意地释放出来，带着唤醒的意味。
那涣散的眼神终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凝聚起来，落在了沈砚脸上。林屿的瞳孔收缩又放大，像是花了很久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沈…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气息微弱，仿佛只是用喉咙挤出来的气音。
“几点了，还在睡？”沈砚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眼神依旧停留在林屿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起来，下楼吃饭。”
林屿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还在努力消化这句话。他的意识显然还在昏沉的泥沼里挣扎，反应迟钝得异常。过了好几秒，他才慢吞吞地、极其吃力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仿佛耗尽了力气，手臂不住地颤抖，撑到一半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家居服袖子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了苍白纤细的手腕和小臂。沈砚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随即定住。
在林屿左手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小截白色布条的边缘，似乎缠绕着什么。布料边缘，好像还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
沈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林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另一只手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扯了扯滑落的袖子，想要盖住。但这个动作在沈砚眼中，无异于欲盖弥彰。
“手怎么了？”沈砚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再是询问，而是质问。
林屿的呼吸一窒，涣散的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慌。他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到身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拿出来。”沈砚命令道，向前逼近一步，属于Alpha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林屿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演戏，而是真正的、濒临崩溃的恐惧。他知道，完了。伤口被发现了。沈砚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自残？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会觉得他麻烦透顶，然后…然后彻底抛弃他？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仅存的理智也彻底崩断。他摇着头，一边流泪一边徒劳地向后缩，嘴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语句的音节：“不…不是…没有…”
沈砚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抓住了林屿藏在身后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扎。林屿痛哼一声，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沈砚将他的左手拉到眼前。
袖子被粗暴地捋了上去。
一小段缠绕在手臂上的白色布条暴露在灯光下，边缘确实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布料缠绕的方式很粗糙，一看就是外行人自己胡乱处理的。
沈砚盯着那截布条和血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想起了林屿之前手臂异常的躲避，那声压抑的痛呼，还有这段时间种种不对劲的表现。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解释。”
林屿只是哭，拼命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极度的恐惧和药物残留的昏沉感让他完全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沈砚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手上用力，就要去扯开那布条。
“不要——！”林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沈砚的手腕，不是反抗，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眼泪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沈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你别看…求求你别看…”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恐慌，让沈砚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林屿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样子，那双总是藏着小心和仰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孩童般的恐惧和哀求。
这不是伪装。这是真的害怕被他看到伤口。
为什么？如果是普通的划伤，为什么会怕成这样？除非…
一个更糟糕的猜测在沈砚脑中成形，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松开了抓着林屿手腕的手，但目光依旧锁在那截布条上，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自己弄的？”
林屿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窒息般的抽噎。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绝望的眼睛看着沈砚。
沉默，就是答案。
沈砚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雪松香的信息素里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他盯着林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带回来的Omega。脆弱，敏感，哭泣，恍惚…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从未想过，这种脆弱会以这种方式表现出来。
自残。
这个词像毒刺一样扎进沈砚的认知里。这已经超出了“情绪问题”的范畴。
“什么时候的事？”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
“…前几天。”林屿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为什么？”
为什么？林屿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因为顾淮的话？因为被赶出房间？因为幻觉？因为无时无刻不在的自我厌弃和绝望？他能说哪一个？哪一个说出来，都只会让他显得更疯，更麻烦。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重复这句苍白的话，“就是…很难受…觉得…这样会好一点…”这话半真半假，割下去的那一刻，确实是想用肉体的疼盖过心里的疼。
沈砚没有再问。他看着林屿哭得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清晰的泪痕，还有那截刺眼的、包扎拙劣的伤口。所有的画面串联起来——玫瑰园里的自言自语，崩溃的坦白，异常的嗜睡和呕吐，以及现在这个。
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林屿的心理状态，远比他以为的，或者比林屿自己承认的，要糟糕得多。
周医生那句“Omega本就脆弱敏感”的解释，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需要呵护”了。
沈砚感到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烦躁、怒意和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震惊的情绪。他厌恶麻烦，厌恶失控，更厌恶这种直接指向自我毁灭的、彻底的失控。
他应该生气，应该严厉地惩罚这种愚蠢的行为，应该立刻叫医生来处理这个麻烦。
但看着林屿那双满是泪水和恐惧、几乎要破碎的眼睛，那句冰冷的斥责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是直起身，不再看林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把衣服穿好，下楼。”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再看林屿一眼。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对候在外面的张叔说：“联系周医生，让他明天上午过来一趟。”这次，不是询问，是命令。
“是，沈先生。”张叔恭敬应下，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房间内。
沈砚径直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林屿一个人，瘫坐在凌乱的床上，左手手腕上那截布条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
沈砚知道了。他叫了医生。
一切都完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巨石，压垮了他勉强支撑的神经。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昏沉中，一个清晰的、稚嫩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
“你看，我说过吧。他发现了。你藏不住的。”
林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那个穿着旧衣服的小小林屿，正抱着膝盖，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幻觉，又来了。
而这一次，伴随着幻觉而来的，是现实世界彻底崩塌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