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悬崖边缘的幻影与一声惊喝

沈砚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楼下隐约传来的、张叔打电话联系医生的声音取代。

那声音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砖,林屿苦苦支撑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喘息。灯光惨白刺眼,将他每一个不堪的细节都暴露无遗——苍白的脸,红肿的眼,凌乱的发,还有左手手腕上那截刺目的、沾着干涸血迹的布条。

沈砚知道了。

他看见了伤口,猜到了真相,并且立刻叫了医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些天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只是情绪不好”的假象,都被彻底戳穿。在沈砚眼里,他现在不再只是一个“脆弱敏感需要呵护的Omega”,而是一个会偷偷自残的、心理有严重问题的……麻烦,累赘,疯子。

抛弃。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沈砚会怎么处理一个麻烦的、不听话的、还有自毁倾向的“所有物”?像丢掉一件损坏的物品?像处理一份棘手的合约?把他送去某个疗养院?或者,直接终止契约,将他扫地出门?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被彻底放弃。意味着他连这最后一年“偷来的时光”,这唯一能靠近沈砚、感受他气息和温度的机会,都要失去了。

不……不!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黑色的海啸,将他彻底吞没。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窒息般的疼痛。他瘫坐在床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却好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

“你看。”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清脆,稚嫩,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平静。

林屿猛地抬起头。

他就坐在房间角落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晃荡着细瘦的腿。和刚才泪眼朦胧中的惊鸿一瞥不同,此刻他的身影清晰得可怕,在灯光下甚至能看到衣服上细微的褶皱。他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林屿,嘴角带着一丝了然又残忍的笑意。

“我说过,你藏不住的。”小林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却每个字都砸在林屿心上,“沈砚发现了。他生气了,他叫了医生。医生来了会怎么样?他们会给你做检查,问你很多问题,可能还会把你关起来,给你吃更多的药,或者用电击……”

“别说了!”林屿捂住耳朵,嘶哑地喊道。

但那个声音不受任何阻碍,直接钻进他的脑海:“就算不关起来,沈砚还会要你吗?一个会伤害自己、有‘精神病’的Omega?他会觉得你很脏,很麻烦,是个负担。他会后悔把你带回来,后悔标记你。他会慢慢冷落你,不再碰你,不再看你,直到有一天,让你搬出去,或者……”

“闭嘴!闭嘴!!”林屿崩溃地大叫,从床上滚落下来,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能无助嘶鸣的幼兽。

“跟我走吧,林屿。”小林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充满诱惑。他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赤着脚,无声地走到林屿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惊恐涣散的眼睛。“现在走,还来得及。在他彻底厌弃你之前,在医生把你当成病例研究之前,在更多的痛苦来临之前。”

他伸出手,那只小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整齐,却仿佛带着来自深渊的寒意。

“跟我走,去一个没有沈砚,没有医生,没有痛苦,也没有‘林屿’的地方。那里很安静,你可以一直睡,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些。”

林屿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透过泪眼,看向自己左手腕上丑陋的布条和血迹。是啊,沈砚发现了。一切都完了。留下来,只会面对更多的审视、厌弃和折磨。跟这个孩子走,至少……能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无休止的恐惧,结束这沉重的自我厌弃,结束这偷来的、却随时可能被收回的、虚假的温暖。

他慢慢地、颤抖着,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只小手上。

“对,就是这样。”小林鼓励般地微笑,那笑容在孩童天真的脸上显得诡异万分,“握住我的手。很简单,一点都不疼。比刀片划过皮肤……轻松多了。”

林屿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胃里残留的药物似乎在翻搅,带来一阵眩晕。房间里的一切——床,衣柜,窗帘,灯光——都开始旋转、扭曲、变形,只有眼前这个孩子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唯一真实的存在。

“来。”小林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钻进他混乱意识的每一个缝隙。

林屿的指尖,距离那只小手,只有几厘米了。

就在这时,楼下似乎隐约传来沈砚的声音,好像在问张叔什么,语气有些不耐。

这个细微的动静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林屿沉沦的迷障。沈砚……还在楼下。他还没有被立刻赶走。医生……医生也许还没来?

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挣扎着从绝望的泥沼里探出头。

不……不能就这样走。至少……至少再看沈砚一眼?或者……试试再解释一次?也许……也许还有转机?

这丝犹豫是如此微弱,却让小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恼怒。

“你还在犹豫什么?”他的声音尖利起来,“他都不要你了!他叫医生来抓你了!你留下来只会更痛苦!林屿,你醒醒!没有人会真的爱你,没有人会接受真实的你!你只是个没人要的累赘!”

这些话像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林屿心里最深的伤口。是啊,没人要。孤儿院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那丝微弱的求生欲,眼看就要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林屿的指尖,又向前挪了一点点。

---

楼下餐厅。

沈砚坐在餐桌主位,面前的晚餐几乎没动。他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让林屿“穿好衣服下楼”,是命令,也是给他整理情绪的时间。但二十分钟,太长了。

张叔站在一旁,神色担忧。周医生已经联系上,答应明天上午过来。

“他还没下来?”沈砚放下餐具,声音冷沉。

“没有,沈先生。楼上一直没动静。”张叔回答。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再次攫住沈砚。他想起了林屿手腕上那个伤口,想起了他刚才崩溃恐惧的眼神,想起了他那异常的昏睡和冷汗。

“上去看看。”沈砚站起身,快步走向楼梯。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从容,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走到林屿房门口,门虚掩着,是他刚才离开时带上的。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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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推开门。

房间里灯光大亮,空无一人。床上被褥凌乱,地上扔着一个枕头,浴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人呢?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然后,定格在通往小阳台的落地窗上——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大半,其中一扇玻璃窗被完全推开。夜晚微凉的山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摆动。

而林屿,就站在那敞开的窗边。

不,不是站在窗边。

他是赤着脚,踩在窗户外侧那仅有不到二十厘米宽的、装饰性的水泥窗沿上。身体背对着房间,面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庭院里影影绰绰的灯光。夜风吹起他酒红色的长发和单薄的家居服衣摆,他的身体在风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落,坠入楼下冰冷的黑暗。

他微微抬着头,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整个人笼罩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室内惨白灯光的交界处,像一个即将溶解在黑暗里的、苍白的剪影。

“林屿!”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声厉喝脱口而出,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近乎惊骇的紧绷。他这辈子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喊过谁的名字。

窗台上的人似乎听到了,身体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沈砚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轻了脚步,以最慢、最不会引起惊动的速度,一步一步向窗边挪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屿的背影,每一个肌肉都绷紧了,计算着距离,评估着风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强行把人拽回来的方案,但每一个方案都可能刺激到对方,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从未感觉如此……失控。这种眼睁睁看着某种灾难即将发生、却必须极度克制不能刺激局面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暴怒,却又被更深的、冰冷的恐惧死死压住。

就在沈砚距离窗户还有三四米远时,林屿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那张脸在室内灯光的侧映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沈砚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那口型……

仿佛是……“对不起”。

下一秒,林屿的身体,朝着窗外、朝着那片虚空,极其缓慢地,倾斜了一点点角度。

“张叔!!!”沈砚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声暴喝,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用最快的速度猛扑过去!

同一时间,他对着林屿的方向,几乎是本能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了自己顶级Alpha的信息素——不是压迫,不是控制,而是一种强大的、带着极度焦灼和某种近乎命令式“停留”意味的精神冲击!

雪松香如同实质的浪潮,汹涌地席卷了整个房间,甚至冲出了窗外!

就在林屿的身体重心即将彻底偏移、坠入深渊的前一刹那——

那股强大而熟悉的信息素,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猛地攫住了他涣散游离的意识。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小小林屿,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恐和愤怒交杂的表情,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变得模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呃……”林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困惑的轻吟,倾斜的动作顿住了。

而沈砚的手,已经在这一瞬间,狠狠地、牢牢地抓住了他家居服的后襟,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窗沿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砰!”

林屿重重地摔在房间内的地毯上,沈砚也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却依旧死死抓着他,另一只手迅速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死死扣在怀里,紧得几乎要把他勒进自己的骨头里。

林屿摔得头晕眼花,鼻腔里瞬间充满霸道凛冽的雪松香,那气息是如此浓烈,如此真实,带着沈砚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将他从那个冰冷黑暗的幻象边缘,狠狠拖回了人间。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砚的脸——那张总是冷漠矜贵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紧绷,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砚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后怕与暴怒交织的惊涛骇浪。

“你……”沈砚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颤抖,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可怕力量,“你找死?!”

林屿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涣散的意识被这雷霆般的怒意和真实的触感强行拉回了一部分。他眨了眨眼,似乎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站在哪里,想做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迟来的认知席卷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终于再次决堤,不是表演,是最本能的、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崩溃。

“我…我不知道…我…”他语无伦次,身体在沈砚怀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沈砚没有再吼他,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勒得林屿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和安全感。沈砚抬起头,对着闻声冲上楼、看到屋内情形瞬间脸色煞白的张叔,从喉咙里吐出冰冷而斩钉截铁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周医生。现在。立刻。让他马上过来!”

“是…是!沈先生!”张叔的声音也在发颤,几乎是连滚爬下楼的。

沈砚重新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几乎晕厥、脸色惨白如纸的Omega。后怕的余悸和滔天的怒意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不敢想下去。

只是将怀里这个冰凉颤抖的身体抱得更紧,紧到几乎要揉碎他,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变成楼下庭院里一具冰冷破碎的尸体。

窗外,夜风依旧。室内,雪松香与野山楂的气息绝望地纠缠。

而那个站在窗沿上、意图坠入黑暗的苍白剪影,那个角落里诱惑的低语,都暂时被这粗暴却真实的拥抱隔绝在外。

但沈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个他带回来的、签了契约的、标记过的Omega,他以为脆弱但尚在掌控中的“所有物”,刚刚差点当着他的面,走向彻底的毁灭。

医生必须来。立刻,马上。

而在这之前,他绝不会再让林屿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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