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忆:转山(1)

最初沈潋川提议去拉萨时,易怀景是打心底里不情愿的。

高原、缺氧、强烈的紫外线、漫长的车程、可能不尽如人意的住宿条件……

他觉得这更像是苦修,而非度假。

花钱买罪受。

况且,沈潋川当时刚签下一部新电影。

进组在即,时间并不宽裕。

“为什么非要现在去拉萨?”

他窝在沙发里,看着正兴致勃勃查攻略的沈潋川。

沈潋川头也没抬,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

“就是突然想去了。感觉那里……很不一样。你想不想看看布达拉宫?看看真正的雪山和圣湖?”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对情侣计划旅行时的说辞。

可是不知为什么,易怀景从中听出了些许迫切。

他最终妥协了,就像过去许多次一样。

只要沈潋川坚持,他总会让步。

就当是陪他去采风吧,演员不都需要体验生活么。

然而,一到拉萨,易怀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潋川对这座城市的热情,有点超乎寻常。

受易怀景这个“哲学大拿”的熏陶,沈潋川也是这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

但是不知为何,他那段时间,突然对藏传佛教,还有什么高原习俗、信仰,产生了极度浓厚的兴趣。

沈潋川行程紧,马上就要进组,所以两个人算得上是“特种兵式文化苦旅”。

易怀景原本的算盘是照着大众路线攻略,悠闲地看看布达拉宫、大昭寺,在八廓街喝喝甜茶,去一些明星景点。

本来就是追求远离城市喧嚣的慢节奏,洗涤心灵,才会来拉萨。

最重要的是,拍点甜蜜情侣合照,发朋友圈秀恩爱嘻嘻嘻……

然后就打道回府,轻松又安全。

可是沈潋川不愿意。

他摊开一张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手绘的、标记着各种生僻地名和奇怪符号的地图,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去这儿,还有这儿……听说这个湖是苯教的圣地,湖底有‘龙’……这座山的背后有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寺庙,保留着最古老的壁画……”

易怀景看着那些需要越野车颠簸大半天、甚至可能需要徒步才能抵达的“目的地”,头都大了。

两个人虽然都是富二代,但是比较惜命。

对他们的富二代朋友的各种作死爱好:比如极限运动和勇闯无人区,向来是敬谢不敏的。

沈潋川怎么也染上了荒野求生的陋习!!!

“心肝儿,宝贝儿,好怀景……你就陪我去吧……”

易怀景:……

他能咋办!

没有反抗的余力,只好妥协。

最终,两人在当地雇了一位藏族向导,租了一辆越野车,一头扎进了拉萨之外广袤的高原腹地,开始了历时一周的西藏之旅。

用易怀景的话说,不是西藏旅行,更像西天取经。

九九八十一难,莫过于此。

山高路远,每天都有大半时间花费在赶路上。

风景固然壮美到令人窒息——

碧蓝如洗的湖泊倒映着雪山,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云影飞驰,璀璨的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但更多的体验是:漫长的、颠簸到骨架都快散掉的车程;

时常消失的手机信号,只能依靠离线地图和向导的经验;

以及因沈潋川异常的“亢奋”,给两人之间带来越来越浓的,微妙的隔阂感。

到了地方,参观的也无非是一些寺庙,乃至当地的村庄。

易怀景无法理解,只能无脑跟着沈潋川。

羊卓雍措以西的荒野,他们去拜访了一个据说世代守护某处苯教“圣泉”的村落。

苯教是西藏原始的宗教,崇尚万物有灵,祭祀仪式中还能见到古老的煨桑和风马旗——印有经文和骏马的纸片,撒向天空以示祈福。

主人拿出据说是祖传的、刻着诡异鸟兽图腾的石板给他们看。

沈潋川看得目不转睛,问了许多问题,易怀景一个字也听不懂。

部落里的孩子们围着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冲锋衣,和彼此间远超朋友手足的熟稔互动,窃窃私语。

一对明显关系亲密的汉族男性。

在文化氛围这样浓郁古朴的地方,自然是要受到很多不一样的眼神。

易怀景丝毫不惧,沈潋川也没有任何表示。

甚至对一个用藏语咒骂他们的老人微笑。

风风雨雨,他们也只是这里的过客。

社会风气开放,二人的父母也对此接受度良好,别人说两句又怎样。

可惜苯教似乎没有造口业这样的说法。

“你看,那就是玛尼堆。”

沈潋川指着路边、山口随处可见的一堆堆刻有经文的石头,眼神亮亮的。

“藏语叫‘多崩’。信徒们每经过一次,就添上一块石头,等于念了一遍经文。这是祈福,也是积累功德。”

他拉着易怀景过去,甚至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而认真地寻找合适的石块垒上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刚学的六字真言。

易怀景觉得有些新奇,也跟着做,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别扭——

沈潋川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沈潋川没有看他。

垒好石头后,他直起身,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座承载了无数陌生愿望的石堆。

半晌,又缓缓抬头,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雪山之巅。

夕阳给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神深邃悠远,里面盛满了一种易怀景感到陌生的、沉重的虔诚。

仿佛在透过眼前的事物,与某个生灵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

“我们去冈仁波齐转山吧?”

沈潋川提出这个建议时,易怀景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个半死。

之前去扎叶巴寺的时候,藏族向导给他们讲过,什么是“转山”。

易怀景听着就牙疼,沈潋川却表现出雀跃与向往。

“转山?徒步几十公里?海拔五千多?”

易怀景觉得他疯了。

“我们时间不够,装备也不专业,上去就是给救援队添乱。而且你马上要进组,身体出问题怎么办?”

沈潋川却异常坚持,异常热切,异常期盼:

“没关系的,我们不转完整的外圈,就走一小段,最经典的那段。体验一下,就一下。”

他握住易怀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这是很重要的……仪式。绕着神山行走,用身体丈量土地,据说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带来好运。我想和你一起……感受一次。”

浪漫、迷信。

沈潋川从来没有这样恳切地要求过他什么。

易怀景看着他,那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问出口。

是不是马上要进组,压力太大了?

真正的转山路,比想象中更折磨人。

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无比困难,腿脚灌了铅,狂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沿途能看到许多真正磕着长头匍匐前行的信徒。

他们面容黝黑沉静,眼神那样笃定。

与易怀景这个狼狈且只觉痛苦的游客形成残酷对比。

沈潋川却似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身体的疲惫显而易见,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不再多话,只是沉默地走。

路过每一处玛尼堆、每一片飞扬的经幡、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信徒,都像在贪婪地吸收着什么。

偶尔,他会停下来,学着信徒的样子,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垒在路边的玛尼堆上。

易怀景简直无法理解,他对这个小石堆哪里来的那么大执念。

走到一个能俯瞰辽阔山谷的垭口。

寒风凛冽,五彩经幡猎猎作响,仿佛把天空都撕裂。

沈潋川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苍茫的天地,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怀景,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易怀景累得只想瘫在地上。

听到这话,喘着气回:“我只相信我的腿快不是我的了……还有,这妖风,快把我吹成傻子了。”

沈潋川却仿佛没听见。

他转过头,看着易怀景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继续用那种羽化而登仙的语气说:

“但你不觉得吗?在这种地方,人好像特别渺小,是不是对自然来说,千万年也只不过是一瞬……”

易怀景感觉沈潋川已经被吹傻了。

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来学哲学真是屈才啊,沈格拉底。”

他以为沈潋川会给他一脚。

没想到,沈潋川听到这句话,似乎得到了某种他想要的反馈,居然无比愉悦地笑了起来。

易怀景:?

别真吹傻了啊!

沈潋川走近两步,在猎猎风声中,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易怀景冰凉的手,低声道:“抓紧,别松手。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到底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啊!

但是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道是真实的。

易怀景那颗在寒风和高反中有些惶然的心,因此安定了一瞬。

他反手握上去,心想:算了,来都来了。

或许沈潋川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需要这种极端体验来释放吧。

易怀景还发现,沈潋川常常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看他。

当他徒步累得气喘吁吁时,当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地打酥油茶时,当他站在经幡下被风吹乱头发、眯着眼眺望远方时……

沈潋川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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