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试镜

门内外的空气仿佛密度都不同,感觉重了许多。

郭义垣习惯在酒店会议室里试镜。

沈潋川上一次踏入这里的时候,还是三年前。

三年过去,物是人非。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个人,还是在他身边。

会议室里依旧是那样空旷,安静得吓人。

没有窗户,光线全部来自精心布置的顶灯,将房间中央一片空地照得如同舞台。

正对面,一张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桌后,坐着五个人。

正中央是郭义垣,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深灰色夹克。

头发有些乱,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沈潋川进来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他左边是编剧廖文渊。

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剧本和厚厚的笔记本。

右边就是梁闻野了。

这位曾经叱咤影坛、又消失数年的老牌影帝。

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自然散发出渊渟岳峙的气场。

他的电影沈潋川几乎全部看过不下两遍。

曾经不顾父母姐姐的反对,执意要进演艺圈时,他的梦想,就是成为梁闻野这样的人。

章宇坐在更靠边的位置,穿着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沈潋川和他都是媒体所谓的“郭郎”。

算是师出同门,因着郭义垣的关系,也偶尔联系,关系不错。

章宇农村出身,在荧幕上的形象一般也是憨厚老实挂的。

日常相处起来更是没什么架子,十分好说话,对后辈尤其宽宏大量,乐于倾囊相授。

可此刻章宇微微靠着椅背,那双眼睛——如同韩芩岚所说——锐利得惊人,像荒野上的鹰隼,盯着沈潋川。

沈潋川心态再好,在以往和蔼可亲的前辈如今这样的目光的逼视下,也不由地狂冒冷汗。

此外还有两位制片人模样的中年男女,邓璇据说是打点了。

“郭导,廖老师,梁老师,章宇老师,各位老师好。我是沈潋川。”

他走到房间中央,微微鞠躬。

郭义垣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直奔主题:“时间紧,直接开始吧……给他拿第三个。”

廖文渊扶了一下眼镜,从手边一堆对折的纸条中挑出了一个,由工作人员递到沈潋川手中。

沈潋川展开那张有一点皱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止看着她的眼泪,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奇怪……我在哭吗?我在悲伤吗?真是……奇妙的感觉。”】

只有这一句话。

“五分钟时间准备。” 郭义垣说完,便不再看他,低头翻起了手里的资料。

沈潋川快速回忆了一番,确认这句话并不在对外公开的试镜剧本里。

因为剧本本身就是不完整的,沈潋川拿到的只有女人跳江前后的部分。

邓璇使尽浑身解数,多方打听,才多拿到了一小段后续的剧本,和之后可能的剧情走向。

止想救赎那个可怜的女人。

因为他在世间游荡的时候,听人说过,神爱世人,救万物。

而且人们在苦难的时刻都会祈祷,老天爷呀,神呀,请你让我不要再受这些苦痛了!

他觉得他可以做到。

但是女人对此十分不屑。

至于最后……反正应该是,止一点一点“人性化”了,他最后变成了血肉之躯的凡人,体会这个人世间。

那么现在这一段台词……

是他人性化的第一步么?

像一个凡人一样,流泪,哭泣?

沈潋川绞尽脑汁也只能猜出这么多。

他看着女人的泪水……

女人也在哭。

那么,止是在模仿她,还是真的受到了触动?

五分钟的思考时间转瞬即逝。

“可以开始了。” 郭义垣头也没抬地说。

沈潋川将纸条轻轻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放空大脑让自己沉入空茫的状态。

他想象自己站在江风凛冽的岸边,身旁是一个正在痛哭的人类。

手非常缓慢地,抬了起来,指尖迟疑地触碰向自己的脸颊。

当指尖真正触碰到那抹湿润时,沈潋川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里有茫然,有惊讶,还有一种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流血般的无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然后又抬起眼,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中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恰如其分地,从他微微睁大的右眼眶里,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奇怪……”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像在念出一个刚刚学会的、发音奇特的古老词汇:

“……我在哭吗?”

“真是……奇妙的感觉。”

表演结束。

沈潋川站在原地,平复情绪,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手帕擦了一把脸。

长桌后一片寂静。

梁闻野挑了一下眉,未置可否。

章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两位制作人低声交换了一句意见。

廖文渊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郭义垣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道:“走一段。”

沈潋川微微一怔。

“江边,你刚学会用脚,跟着她往回走那段。” 郭义垣补充,语气不容置疑,“就从这个位置,走到门口,再走回来。”

沈潋川无言,点点头。

心知自己刚刚应该是没有发挥好,这是在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个要求比单纯的台词片段更难。

沈潋川吸了口气,重新进入状态。

他微微调整了重心,仿佛刚刚获得一双不属于自己的、笨拙的腿。

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时带着一种过分的谨慎和陌生感,膝盖的弯曲显得不太自然,像是关节刚刚上好了油。

第二步,他抬起头,表情有些急切,似乎试图跟上想象中的“她”。

身体微微前倾,却因为控制不好这新玩具般的躯体而略显摇晃,脚步有些拖沓,仿佛大地对他有着陌生的吸附力。

走到半途,他似乎被地上并不存在的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又很快调整回来。

一来一回,不到十米,他愣是一步一步走了一分多钟。

走回原位,沈潋川停下,再次惴惴不安地等待。

郭义垣看了他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让沈潋川的心猛地一沉。

“沈潋川,” 郭义垣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没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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