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生如戏

沈潋川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想想我之前跟你说的。”郭义垣撂下这么一句话,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廖文渊推了推眼镜,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章宇,开口道:

“是不是缺个搭子,情绪落不到实处?老章,你受累,帮他搭一下?”

章宇点点头,没什么多余表情,站起身走到了沈潋川对面。

廖文渊温和笑道:“小沈,别紧张,我们把之前带台词的那一段再来一遍,让章老师给你个反应。”

沈潋川深呼吸一次,点了点头。

章宇在他面前随意一站,整个人的气质就沉了下来,仿佛瞬间浸满了生活的疲惫与绝望。

他没说台词,只是用一双沉静死寂、深处又藏着风暴的眼睛,看向沈潋川。

被这目光锁住的刹那,沈潋川心脏猛地一紧,压力骤增。

他冲章宇微微鞠了一躬:“谢谢章老师。”

又转向评委席:“谢谢各位老师再给我机会……请再给我一分钟。”

郭义垣不语,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潋川深呼吸几下,低头直视地面,飞速思考起来。

郭义垣之前跟自己说的……

止是一个神,他为什么哭?

仅仅是因为“看见”了悲伤,所以“模仿”出了眼泪?

不,肯定不是。

“我在悲伤吗?”——

——他在确认,这是一种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情感。

他为什么会悲伤?

他是一个神。

一个神啊。

他居然也会为了凡人流泪?

他居然也会为了一个可笑的凡人……

宁可不要这至高无上的身份,无所不能的神力。

宁可沦为血肉之躯,宁可变成平凡的众生,也要去拯救她……

为什么呢?

为一个渺小的、与他无关的……人类?

像这个女人一样,在泥泞里挣扎、被命运反复碾压,活得疾痛惨怛,活得苦不堪言的凡人——这世上何止千千万万?

像她那样的人那么多。

止游荡了那么久,见过无数苦难,为何独独对她……

为何独独对他……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沈潋川的脑海。

——是易怀景。

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蜷在旧沙发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他病情反复时抓着他的手,呢喃着“好累”“放弃我吧”,手上抓握他的力道却那样紧,好像沈潋川离开半步他就要散架了似的。

为什么?

为什么止非要走向这个女人?

为什么他非要“救”她?

……

为什么他非要回到易怀景身边?

是因为“看见”了吗?

是因为怜悯吗?

是因为爱吗?

不是因为“应该”去救,也不是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

而是……

仅仅因为那是易怀景。

他的痛苦,他的沉沦,他的一切。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成了自己无法漠视、无法转身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他需要被拯救,也不是因为沈潋川看见了他的苦难,而是因为他是易怀景。

不是悲悯众生,是心系一人。

是心系一人。

不是神的职责,是人的,不忍。

而这份“不忍”,恰恰是对神格最大的背叛,也是人性最初的火星。

那个具体的人的悲伤,不知怎的,变成了“止”他自己的事。

他为她流泪,本质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牵挂与选择。

沈潋川猛地睁开眼。

章宇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用那双沉静死寂的眼睛望着虚空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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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缓慢地、无声地滑过她历经风霜的脸颊。

就在那滴泪滚落的瞬间,沈潋川感到眼前突然一阵模糊。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眼前的景象变了。

章宇的脸,仿佛瞬间与记忆中易怀景苍白瘦削的脸重叠了。

“……听说家里出事之后就彻底消沉,不知所踪了……”姐姐这样对他说。

然后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三年……他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心疼了。

易怀景,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倏地,沈潋川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原本的那个易怀景呢?我的易怀景呢?

那个活泼爱笑爱撒娇的易怀景去哪里了?

我的太阳呢?

沈潋川抬手,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摸了满手的冰凉湿润。

“奇怪……我在哭吗?”

我为什么会在哭呢?

“我在悲伤吗?”

我不是……已经不爱他了吗?

我不是……亲手推开了他吗?

我不是……只是出于责任和愧疚吗?

我只是心疼……

对,只是心疼。

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反应。

可是……

沈潋川的记忆突然被打回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实在是太久了。

他还没有和易怀景重逢的时候。

那是一个深夜。

冥冥之中,他点开了“永川电影”的新动态。

然后看到了那一首情诗。

易怀景曾经写给他的那一首情诗。

读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做出了决定——去找他。

为什么?

此刻,站在“止”的位置上,借着“止”的眼泪,他终于穿透了自己层层的借口与伪装,再一次触摸到了那个最原始、最滚烫的答案: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出于责任或任何高尚或卑下的理由。

是因为,爱。

原来,我一直都还爱他。

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止的眼泪,他的选择,他那笨拙的“救赎”,皆源于此。

不是因为“神爱世人”,而是因为 “我看见了‘你’,而‘你’的痛,从此与我有关。”

沈潋川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自己依旧湿润的指尖。

自己为他而流的、迟到了三年的泪水。

沈潋川突然似了悟,似释然地笑了。

“真是奇妙的感觉。”

他说。

表演结束。

房间里比刚才更安静。

郭义垣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目光锐利得可怕,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给解剖了。

章宇已经收了神通——对他点了点头,赞许一笑。

沈潋川依旧呆立在原地,扶着额头,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

终于,郭义垣动了下下巴,对廖文渊低声说了句:“先这样。”

廖文渊在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然后抬起头,对沈潋川露出一个算是鼓励的浅笑:“辛苦了,先出去等通知吧。”

沈潋川已经神游天外了。

他双目无神,只凭借着本能,再次向评委和章宇鞠躬致谢,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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