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斩神·终

天空被魔气浸染成血红色,入目是绚烂的灵光,溅落的血雨,以及无处不在的绝望哀嚎。

看着那些曾经令他满心畏惧的漫天猩红,水千潋没有闭眼,没有躲闪,甚至是任由鲜红的血点落在他身上。

世人皆以为他晕血,是生来便有的缺点。

可只有水千潋知道,不是。

他原是不怕血的,可自从母亲当着他的面自杀后,他便再也无法直视血液了。

海渊之上,焚天在血雨中七进七出,长鞭所过之处,追兵如潮水般溃散。幽蓝的火焰从鞭梢窜出,舔上那些符光、剑影、阵纹,将它们尽数吞没。

有人被火焰灼穿胸膛,有人被鞭风扫落深海,有人跪在虚空中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焚天没有看他们,只是杀。杀出一条路,杀到水千潋面前。

他浑身被血浸透,红瞳里映着漫天血色,映着那些飞溅的血雨,映着那个站在虚空中央、面无表情的人。

他伸出手。

“阿潋,我带你走。”

水千潋看着他那只沾满血污、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海水牢里,他也是这样伸出手,隔着晶壁,贴在焚天掌心上。

那时候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尖还有没愈合的伤口。焚天的手也很小,手指上全是锁链勒出的血痕。

两只手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冰凉的水晶。现在没有水晶了,他终于可以伸出手,握住焚天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人的手都很凉,握在一起时,好似暖了一点。

“好。”他说。

这一个字落进风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向四周蔓延,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那些追兵听见后,脸色瞬间变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剑,还有人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水千潋叛变了!”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器,“他勾结魔头,残害同门,罪该万死!”

“杀了他!杀了焚天!杀了这两个祸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要把他们拖进深渊。

焚天没有回头,只是握紧水千潋的手,朝魔域边境飞去。

血月从西边沉沉陨落,晨光自东方缓缓穿透云层,将整片苍穹劈成两半,一半浸满血色,一半铺满鎏金。

海面渐渐在眼底远去,身下云海尽是连绵无际的苍茫山林。寒风擦过鬓角,身后人间尘嚣彻底隔绝,身前只剩漫漫长途。

水千潋出神地看着这一切,心想,当年焚天说要带他离开东海,所许诺的四海天涯,是否便是这般模样?

魔域边境的断崖在晨光中显现,焚天笑着带他落在断崖上。

“阿潋,我想起来回家的路了。回去之后我们就成婚,我要带你认识父皇,认识母后,认识……”

“你才五岁。”水千潋忽然说。

焚天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你嫌我太小了?没关系的,那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长大了,你再等等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

“焚天,我不想再等你三年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了。”水千潋后退一步,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焚天眼底一片郑重,温柔又虔诚地望着他,缓缓朝他伸出手,声音恳切,“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其实从前我……

一道剑气斩至焚天面门,他反应极快,一个后空翻躲过去,以手撑地拽出长鞭,反攻向来者。

长风敬以剑为盾挡下那一鞭,剑刃与长鞭相撞,火花四溅,幽蓝的火焰被剑意震散,溅落在断崖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焚天,玄衣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剑尖直指焚天心口,“你走不了。”

越来越多的修士朝这边掠来,焚天余光一扫,甚至能看见仙盟的人。

“你打不过我。”焚天冷声道,他反手一鞭袭向长风敬,就在长风敬抬手挡鞭的刹那,焚天飞速拽住水千潋朝结界的方向跑去。

魔域结界只有魔族人才能通过,只要进了魔域,就再也没人能阻拦他和阿潋了。

再跑快一点……一点就好。

焚天竭力朝断崖边缘奔去,就在他伸出手,即将触碰到无形的结界时,一柄长刀忽然从他后心猛地穿出。

他身形一僵,怔怔地看着那柄长刀,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他想开口问为什么,可从口中溢出的只有腥热的血液。

只一息,他便想通了。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阿潋要回苍梧,难怪阿潋答应帮他重塑魔躯,难怪阿潋会同意跟他回魔域。

回到苍梧,身上的罪名就没有了。重塑魔躯,引得全修仙界瞩目齐聚。最后在魔域边境,待世人都以为魔头将要遁逃之际,斩杀于此。

隐忍蛰伏、身负污名的符道天才,凭着一剑,斩落魔神,功德加身,飞升上界。

“不愧是阿潋啊,把一切都掌控得这么好。”焚天颤着手,握住刀身,“可是……我的心好疼啊。”

一滴清泪自少年睫尖簌簌坠落,他轻轻弯起眉眼浅笑,露出一对小巧虎牙,语气轻柔又沙哑,“我不、不怪你的。”

“只是……对不起,不小心又骗、骗了你一次啊……”

水千潋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刀刃又往前送了一寸,刀尖从焚天胸口穿出,血珠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断崖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焚天想,下辈子他再也不要当神了。

他想当个普通人。

普普通通的,就好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