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这边皇子们嘀嘀咕咕议论个没完,那边康熙已是大发雷霆,直接将三阿哥胤祉唤到跟前痛批一顿:“朕天天听人说你与文学大儒往来密切,原以为你学了些修身养性的道理,不成想好的半点没学,倒把伪君子的做派学了个透彻!”

三阿哥跪在下首,涨红了脸。

他不想自己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便被人捅到汗阿玛跟前,心里又气又是委屈:“儿臣,儿臣只是……”

“只是觉得端静不是你同母所出,为她费心出力是浪费你的时间?”康熙眼神锐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怒火更盛,随手抓起案上一摞奏折,狠狠砸了过去。

奏折劈头盖脸落在身上,纸张边角刮得脸颊生疼。三阿哥不敢躲闪,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承受:“儿臣知错。”

康熙在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三阿哥耳边不断奏响,而后戛然而止:“你既然不想去,朕便如你所愿,退下吧!”

三阿哥心里没有半分如释重负,反倒升起一股刺骨的寒凉。他膝行两步,伸手去拉康熙的衣角:“汗阿玛,汗阿玛,是儿臣错了,儿臣定然会将这事办好的……”

“滚出去。”

“……”三阿哥身子一僵,张口欲言,可没说出口就再次听到康熙的冷声:“不要让朕说第二回。”

“是。”三阿哥打了个寒颤,默默退下了。只是等他走出殿门,一股酸涩之感便直直涌上鼻腔,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半响才勉力撑住,没在侍卫与宫人跟前露出丑态。

三阿哥垂下头,半响匆匆离开。

殿内的康熙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的火气依然没有平复。他见三阿哥那般态度,就知道三阿哥并没将三公主端静放在心上,比起三阿哥的行为,更让他烦心的是端静公主的性子。

如今怯懦文静,在宫中尚且没什么存在感,到了蒙古部族,如何立足?可如今察觉问题,已然太迟,再想纠正也来不及了。

康熙只能捏着鼻子,下旨让钮祜禄贵妃、荣妃和苏麻喇姑一同指点端静,能教她几分处世道理,便教几分。

他原本打算让三阿哥护送,也是想让端静借着荣宪的关系,与三阿哥多些往来,往后在蒙古也能有个依靠,不成想竟闹出这档子事。

康熙越想越气,又遣人下旨,让惠妃也加入指导队伍。

这道旨意一出,惠妃满心疑惑,荣妃更是暗自奇怪。等她晚间回到自己宫里,才从一名面色惨白的宫人嘴里得知缘由,气得眼前一黑,咬牙道:“胤祉!”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个月,一心想借着指点端静的机会,为儿子铺路,没想到竟全给惠妃做了铺垫!

偏生荣妃再是气恼,还得给儿子擦屁股,挑挑拣拣物件送去给布常在……不!皇上刚刚下了谕旨,对方已成了布贵人。

荣妃坐在榻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响又让人再从库房里取一些贵重物件,一并装起来送到布贵人屋里。

次日一早,胤祉来给荣妃请安,刚踏入房门,就被荣妃一把揪住耳朵,厉声怒斥:“这般的好事,旁人是想求都求不到的!”

“大阿哥想要兵权想了多久,他还想去跟蒙古王公打打交道,拉拉感情,你倒好,机会都跟大饼似的挂在你脖子上,你还把事情往外推!”

“你姐姐还在蒙古那边呢!”

“我不求你给你姐姐多少帮助,就求你别给她拖后腿,让她日子好过些吧!”荣妃越说越气,声音里渐渐带上哭腔。

她的怒斥声在屋里回荡,胤祉垂着头,耳朵被揪得生疼,却不敢躲闪,只能乖乖听着,满心懊悔。

……

这边荣妃正痛批三阿哥胤祉,那边胤禵还没死心,趁着早上请安的机会便在皇太后跟前宣扬‘公主娶驸马,乃是天经地义之事’的理论,他说得头头是道,直把殿里的人都听得愣住了。

皇太后听得两眼发直,手里也不继续摩挲佛珠了,半响挤出一个字来:“嗯?”

三公主端静坐在一旁,听得出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五公主,却发现五公主表情无甚变化,倒是四公主满脸惊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听得频频颔首,只差开口附和了。

三公主端静:“……四妹妹。”

四公主意犹未尽地回首:“三姐姐?”

三公主端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响才细声细气地劝道:“稍微,稍微收敛一下表情……吧。”

作者有话说:不用去医院了,家里事情也搞定了,后面陆续恢复正常时间更新嗷!

第第70章

四公主猛地回过神来, 赶忙敛起脸上的笑容,温声细语道:“让三姐姐担心了。”

三公主端静摇摇头:“无妨。”

说罢,她又垂首不语,安安静静坐在那处, 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沉静。

四公主与五公主策仁额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各自悄悄叹了一口气。

倒不是姐妹们故意疏远三姐姐, 实乃她的性子太过寡言,说不上两句话便会收口。平日里要么在屋里做针线,要么就跟着皇太后、太妃们念诵佛经, 极少与她们一同玩耍。

可再好的针线活、再熟的佛经,等她嫁去蒙古,又能有什么用处?四公主和策仁额勒各怀心思, 却都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策仁额勒是恨其不争,可四公主身为郭贵人之女, 比五公主更清楚争的困难。况且四公主好歹有个受宠的姨母, 而三公主的生母布贵人,过往只是个常在,位份低微,在后宫生活便不容易,又能教给女儿多少处世的本领。

她的目光落在殿中还在侃侃而谈的胤禵身上, 指尖暗暗攥紧了帕子, 心里暗道不满:十四弟说得没错,她们与兄弟一般,皆是皇家血脉, 为何却只能远嫁蒙古,只为给部族里添上爱新觉罗氏的血脉?

不甘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四公主望着胤禵, 又垂眸看向策仁额勒,眼底暗藏着几分欣羡——有胤禵这般念想的弟弟,五妹妹当真是好运气。

殿内,皇太后终于打起精神,笑着朝叭叭说个不停的胤禵招了招手,将他唤到跟前。

等胤禵走近,皇太后先端过桌上一盏酥油茶,递到他手里:“好孩子,说了这半日,快喝点茶解解渴。”

“……好吧。”胤禵还想往下说,鼻尖萦绕着酥油茶的咸香,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他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茶渍,攥着空盏就想继续开口。

可他刚张了张嘴,康熙就迈着步子进了殿。皇帝没等他说话,先跟皇太后寒暄了两句,便弯腰拎起胤禵的后领,把这胖嘟嘟的小崽子提了起来,转身就走。

“汗阿玛,你拎我干嘛!”

“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呢……”

“还说自己不是胡说八道!”

父子俩的争论声随着脚步远去,渐渐轻了。皇太后笑眯眯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抬手拍了拍身边的软榻,招呼三个孙女过来坐:“十四这孩子,性子直爽,说话怪讨人喜欢的。”

策仁额勒见皇太后神色缓和,并无生恼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上前挨着皇太后坐下,嗔笑着摆手:“皇玛嬷别夸他了,胤禵那孩子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能蹬鼻子上脸。”

“要是知道皇玛嬷疼他,怕是日日要来扰得您头痛呢。”

“小孩子嘛,活泼点才好。”皇太后乐呵呵的,“瞅瞅多会说话。”

“他打小就是这般,嘴没个把门的,总爱说些奇思妙想的话,谁也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前阵子还跟胤祥一起哭鼻子,拉着我们的手念叨,不准姐姐们嫁人生子,说要养我们一辈子呢。”

“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皇太后也听说过这桩事,当时德妃可是说了好几日。她眉眼愈发柔和,轻轻拍了拍榻沿:“你们还年轻,等再大些,就懂这里面的道理了。”

年轻的小姑娘多还盼着一份感情,而像皇太后这般已走过大半辈子的人见过的太多了。

未出嫁时,她便听闻族人的庶福晋产后离世,拼尽全力生下的瘦弱孩子,只撑了半月便也跟着去了。

嫁入宫中以后,她见着的就更多了。流产的宫妃、产后血崩的宫妃、孩子养不大的宫妃,女人就像宫里的耗材,被禁锢在高高的红墙之中,唯有寥寥几人能侥幸走到高处。

而那些无儿无女的宫妃,往往或是冠上可怜,或是冠上不幸乃至晦气的名头,渐渐被人遗忘在角落。

她是幸运的,一步步走到了皇太后的位置,可这份幸运,背后是数不清的煎熬。

不成想,一个堪堪四岁的孩子能说出这般的话来。皇太后又是感叹,又是怔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只不过等胤禵长大以后,也会变的吧?

皇太后眯起眼睛,思绪飘远。她依稀记得兄长年幼时也曾说要护着她一辈子,可脑海里最清晰的画面,却是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郑重交代自己要为科尔沁多多谋利。

策仁额勒察觉到皇太后身上漫开的淡淡悲伤,心里一紧。她连忙伸手扶住皇太后的胳膊,小心翼翼问道:“皇玛嬷,您没事吧?”

皇太后回过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

她把兄长的话语甩到脑后,脑海里又浮起另一个少年的话语——年幼的康熙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喃喃着:“皇额娘,儿臣肯定能做到的。”

——最后,那孩子做到了。

——说不定,继承他血脉的胤禵也能做到。

皇太后眯着眼思索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句:“要是有那一天,就好了。”

策仁额勒、三公主和四公主满心疑问,却不敢多问。

与此同时,康熙直把胤禵拎出老远,嫌弃这小子又是蹬腿又是嚷嚷,干脆一个俯身把他直接扛在肩膀上,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安分。

就这么扛着人,康熙带着胤禵一路进了勤政殿。

正在案前批阅奏折的太子胤礽见状,惊得险些忘了起身请安。他回过神,连忙放下手里的朱笔,躬身行礼:“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说罢,他才试探着抬眸,看向康熙肩膀上的胤禵,问道:“汗阿玛,这是怎么了?”

“你自己问他!”

“太子哥哥,汗阿玛欺负我呜呜呜!”胤禵刚被康熙放在地上,就直直扑进太子胤礽的怀抱。他双手搂着胤礽的腰,脑袋直往他怀里蹭,刚刚挨揍的委屈都涌现出来,委屈巴巴地哭诉:“汗阿玛在路上,在路上打我屁股哇……”

说着,胤禵哭得更凶了。

魔音穿脑的胤礽抬眸对上康熙漆黑的脸色,又看了看胤禵哭得通红的小脸,闭了闭眼,先伸手拍着他的背哄道:“都是汗阿玛的错!”

康熙正攒着一肚子气,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想压一压火气,结果就听到太子这番话,气得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咳咳咳咳……”

一旁的梁九功吓得冷汗直冒,递上帕子以后便连连后退,恨不得蜷缩进阴影地里。

康熙气极反笑,指着胤礽,却说不出话来。胤礽趁着胤禵没注意时,双手合十朝着康熙拜了拜,紧接着就厚着脸皮继续哄胤禵,让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没做坏事……呜呜”胤禵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就是说呜呜,姐姐们是公主,可以娶驸马呜呜……”

“……这么说,也没错?”

“他还说,要是娶来的驸马不合心意,还能再换几个更好的。”康熙见胤礽还在那边附和,一张脸拉得老长,没好气地补充道。

“那是额娘说的!”

“德妃说的?”康熙大吃一惊,眼睛圆睁。

胤禵把自己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还顺理成章地套用到公主娶驸马上。他昂着小脸,胸脯挺得高高的,半点不觉得自己的理论有问题,直让康熙看得头痛不已

——这点是这小子年纪小,道理根本说不通!康熙不止头痛了,感觉心肝肺都在抽痛。

倒是胤礽有别的想法,他先伸手摸了摸胤禵的头,认可道:“胤禵说得很对。”

康熙错愕地看向胤礽,眼里满是疑问。胤禵则瞬间眼睛亮了,仰着小脸望着胤礽:“太子哥哥也觉得有道理?”

胤礽眉眼弯弯,重重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可惜,我们现在还太弱了。”

“太弱了”三个字一出,勤政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康熙脸上的错愕转为震惊,周身的寒气直直往外冒,惊得梁九功和殿内宫人浑身发颤,一个个全部埋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弱了?他的太子,居然说大清太弱了?康熙素来冷静自持,可此刻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脸色像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

他双目死死盯着胤礽和胤禵,攥紧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开口斥责的冲动,倒要听听胤礽打算说什么。

“太弱……了?”胤禵仰着小脸,满脸茫然,这是他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评价。

身边的人,包括瞌睡虫大仙在内提起大清、提起汗阿玛,都说时下大清是妥妥的太平盛世,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胤禵恍恍惚惚,允禵也听得茫然,他从系统里看过不少后世视频,却都下意识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后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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