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怎能拿几百年后与现在比,教他说如今的大清,定然是世上最辉煌的地方。

可太子居然说,他们太弱了?

允禵抬眸看向胤礽,上辈子他与太子年龄相差太大,关系疏远,大多是从胤禛和胤祥口中听闻太子的事。

可无论是胤禛还是胤祥,对太子都满心尊敬,仿佛在他们口中,太子是完美无缺的,是所有人都该仰望的高山。

但等允禵步入朝堂时,高山便在他的面前轰然倒塌,只留下那些彻底熄火湮灭的黑色石头。

允禵屏住呼吸,心绪翻滚。

胤禵攥紧拳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忐忑:“太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胤礽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语气轻松:“若是有一日,咱们大清能做到四海万国来朝,到那时候想让公主们留在京城,娶个额驸,便是寻常事了。”

——四海万国来朝?可身边人早就这么说了呀!胤禵小脸皱成一团,满头雾水:“现在不是吗?”

“现在的程度还差一点吧?”

“还差一点是多少点?”

“唔,这样?”胤礽一手把胤禵揉得歪来倒去,另一手比划了一段距离,笑盈盈的:“等胤禵以后努努力,想来就能达成的哦。”

胤禵:“真的吗?”

胤礽眉眼弯弯:“当然是真的。”

胤禵顿时来了精神,把胸膛拍得梆梆作响:“好耶,我肯定会努力帮哥哥忙!”

胤礽听着胤禵的话语,笑得愈发柔和,不过他瞥了一眼面色已然平静的康熙,暗道不妙。

哄弟弟是容易,哄汗阿玛就难喽。

第第71章

康熙神色平静, 淡淡地望着太子胤礽与胤禵。他面上瞧着已然压下了先前的情绪,眼底深处却藏着翻涌的波澜,今日胤礽说的话语,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没有打断胤礽与胤禵的对话, 而是垂眸暗暗思考, 渐渐生起担忧:莫不是在他不知情时, 已有旁人在偷中影响胤礽?试图影响他最满意的继承人,来影响整个大清的未来?来动摇整个大清的根基?

——是凌普?凌普乃是太子的乳兄弟,康熙将其放入内务府亦是为了更好的照看太子, 没成想凌普竟借机攀附朝臣,行事愈发张扬跋扈。

康熙想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本想借着琉璃器之物敲打,故而一直冷眼旁观, 可凌普那般贪财好色的庸人, 断说不出胤礽今日这番话来。

——那就是索额图?康熙脑海里登时浮现出另一人来,因着胤礽生而丧母,康熙念及旧情,早早就允许索额图时常进宫看顾照看太子。

可十几年过去,索额图的野心愈发膨胀, 不仅频频对太子的事指手画脚, 还暗中唆使平妃在后宫兴风作浪。

他先前几番敲打,才勉强将索额图的气焰压下去。这两年太子渐渐成熟,对索额图的专横也多有不满, 平日里早已刻意疏远。

可索额图会教胤礽说这些话吗?康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殿外,又将怀疑的心思落到教导太子的臣子们身上, 一个个名字在心底挨个儿过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头绪。

另一边,胤礽已劝住了先前闹脾气的胤禵,半弯着腰,手掌轻轻推着他的小屁股:“胤禵,你先去外面玩,太子哥哥还有事要跟汗阿玛说。”

胤禵歪了歪头,仰起脸便对上康熙阴沉沉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胳膊上都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允禵也跟着抽了一口凉气,他上回见到汗阿玛这般蕴藏火气时,正是诸人举荐八哥为太子时。

后来八哥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往后数十年再无翻身余地。若是胤禵此刻牵连其中……

允禵心头一紧,忙在心底提醒道:【胤禵,快出去!】

胤禵听到瞌睡虫大仙的提醒,又抬眼看了看康熙,可他不但没走,还伸手抱住太子哥哥的脖颈,把脑袋埋在胤礽的怀中,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不想玩耍。”

允禵:【喂!他都让你走了。】

胤礽面露惊讶之色:“哎?胤禵不是在捣鼓实验吗?今天不去可以吗?”

【我要保护太子哥哥。】胤禵暗暗回答瞌睡虫大仙,方才在胤礽怀里摇了摇小脑袋,蹭来蹭去:“没关系,我们把数据都交给内务府,成品做出来还要好几天呢。”

他满心都是护着胤礽,压根没察觉允禵的声音骤然没了踪影。

胤礽皱了皱眉,苦思冥想:“既然如此这两天便好好去玩玩吧?比如放放风筝,摘摘果子?那日孤看园子里的柿子树已经红了,可以准备摘了。”

胤禵动作一顿,小手抱着愈发用力了,闷声闷气道:“可是,我想跟太子哥哥一起放风筝摘果子。”

他仰起小脸,闷了许久的小脸红扑扑的:“自打太子哥哥大婚以后,都没好好跟我一起玩耍了。”

胤礽一时愕然,《礼记大学》有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自他大婚过后,汗阿玛便真的将他当作成年人看待,交给他批阅的奏折骤然多了起来。

那些不再是简单的请安折、风土人情折,全是繁琐细碎的政务,需得他逐字研读、翻阅典籍,才能斟酌出答案。

批完后,胤礽还要再呈给汗阿玛查阅,时常要按着指点再重新修改,耗去大半时日。

堆积的功课、繁杂的政务,再加上回毓庆宫后,大半时间都陪着新婚的福晋,他竟真的许久没陪胤禵玩耍了。

胤礽心下一软,刚要开口应下,又想起待会儿要与汗阿玛说的事,终究不妥当让孩子听着,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住了:“胤禵……”

“就让他留下罢。”康熙冷眼旁观半响,哪看不出胤禵是提防自己呢。

——这时候,又忘了自己刚刚嚎啕大哭的样,还摆出要保护太子的架势。

康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伸手示意两人到跟前来,严厉询问道:“胤礽,你何出此言?”

胤礽神色淡然:“儿臣不懂。”

康熙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还不懂?你话语里明明有很多不满,你倒说说这天下哪里不够富裕,不够太平?”

胤礽嘴角抽了抽,无奈地回到御案边,随手抽出几册奏折:“喏,汗阿玛您看看,这些都是要赈灾的区域……”

胤禵好奇地探头去看,奶声奶气地往下念道:“免江南盐城兴化二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免江南六合等十州县、本年分旱灾额赋……”

“西安米价仍贵流民还原籍者稀少……应将目下运到襄阳米二十万石、自襄阳水路、运至商州、自商州运至西安粜卖则饥民流民……”[注1]

念着念着,胤禵的声音慢了下来,他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小嘴巴微微张着:“原来……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

康熙的脸,顿时挂不住了。

胤礽假装没看到父子俩的脸色,继续往下道:“儿臣因胤禵喜好船舶之事,近年便多翻了些海外相关的典籍,稍稍了解了一番情况。”

顿了顿,胤礽叹道:“事实上,胤禵说得没错,大清需要加强水师建设。”

胤禵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小身子,努力仰起小脑袋看向太子胤礽。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长气:“自前朝末年,荷兰人炮击虎门炮台乃至深入内河,直至被前朝军队击退方才离开。”[注2]

“百年之前,葡萄牙人曾派三艘军舰强抢澳门未遂,等到了前朝末年,更有外邦人在澳门相互激战抢夺地盘。”

“儿臣翻书时还注意到,倭国人在前朝时曾来进贡,可这些年非但没再进贡,还常有海贼骚扰我国渔民,掠夺船只货物,甚至狂妄到要我国向他们朝贡。”

“更不用说周边小国……”

胤礽滔滔不绝,将这几十年甚至近百年周边诸国的动向一一说来,胤禵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转头去看康熙,小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

——这和我听说的不一样呀?

康熙看出胤禵眼里的疑惑,却没有解答的意思。他背着手端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只静静听着胤礽的话。

起初康熙满是愤怒,可听着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竟有些出神。

当帝王敛去所有情绪时,周身便漫开刺骨的冷意,便是殿内的宫人,只沾到几分气势便腿肚子发软。

梁九功垂着脑袋站在一旁,早已麻木了,反倒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念头:反正待会儿多半要掉脑袋,不如听听太子爷到底还能说出些什么。

梁九功相反,胤礽越说越精神,眼底亮着光,索性上前一步,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自台湾战役过后,水师便驻守在福建,这些年久未启用。儿臣觉得,或许我们也该派人出海看看。”

“既然葡萄牙人、荷兰人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我们为何不能去他们的地界瞧瞧?说不定他们在途中早已设了补给之地,早已解决了当年突袭时无后援的问题。”

——若是他们后援充足会如何?当年为何没有后援,他们还敢突袭前朝?是什么给了他们底气?

康熙顺着胤礽的思路往下想,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竟一一清晰起来。

周遭诸国之所以蠢蠢欲动,不再像从前那般顺服妥帖,便是因为他们寻到了另一条路,背靠了另外一座大山,所以方才生起挑战这方土地权威的心思。

甚至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他们已积累了足够的战争资本,打赢了数次战争,这才有足够的信心,让他们敢将贪婪的目光投向自己脚下这块土地。

康熙眼神锐利,看着面前不惧自己威严,正抖擞着羽翼,想要尝试离开温暖的窝巢,朝着天际飞去的太子,心底翻涌着骄傲与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拔除鳌拜,这一生步步为营,也曾暗自担心,太子在他的庇护下长大,怕是难以超越自己。

可如今,这孩子竟跳出了他铺好的路,用自己的视角,看到了更辽阔的天地。

康熙的大手轻轻落在胤礽头顶,语气里难掩欢喜:“胤礽,你说得很好。”

胤礽猛地屏住呼吸,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半晌,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

还没等他说话,胤禵便拽着他的衣摆,兴冲冲地喊道:“汗阿玛!我就说了嘛!咱们该造好多好多大船!”

旋即,他又转头看向胤礽,大声道:“太子哥哥好厉害!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当大将军,把那些坏蛋都打跑,保护大家!”

胤礽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嗯嗯,太子哥哥等着你哦。”

康熙脸上的欢欣笑意骤然收住,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蹦蹦跳跳的胤禵身上。

他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胤礽,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胤礽,你这般费心翻阅典籍,该不是为了给胤禵造船找理由吧?”

胤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揉着胤禵脑袋的手顿了顿。

很快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康熙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汗阿玛不用管儿臣是为了什么,只说这结果对不对便好。”

康熙看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顿时明白过来,嘴角轻轻抽了抽。

结果不是,但一开始就是吧?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清实录康熙朝实录。

【注2】:当时明朝以为是荷兰人,实则是英格兰人。

第第72章

康熙无语地立在原地, 喉间的斥责憋了又憋,想起太子方才那番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终究还是把一肚子责备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骂:“滚罢。”

胤礽立刻捞起还黏在自己身上的胤禵, 一手托着他的小屁股, 利落地躬身应道“儿臣告退”, 转身就三步并两步溜出殿宇,脚步轻快得生怕康熙反悔。

等兄弟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康熙站在殿中愣了半晌, 目光缓缓移到梁九功身上。

梁九功早已吓得浑身僵硬如石,垂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脚趾头都绷得紧紧的。

又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康熙的声音传来, 那瞬间竟比天籁还要动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来伺候。”

话音刚落, 殿内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梁九功跟按了弹簧似的蹦起身,脚步都带着飘,连忙趋步上前伺候。

康熙翻开方才胤礽挑出来的那些奏折,反复翻看了几遍,忽然开口:“去传旨, 让理藩院的人抓紧速度办事。”

梁九功恭敬应了嗻, 飞快唤来徒弟照看殿内,自己亲自带着人跑了一趟理藩院传旨。

他这一跑,可把理藩院上下官吏全惊动了。先前理藩院官员顶多用了五成心力办事, 此刻个个卯足了十成十的劲。

尤其是那个先前给传教士透消息的官吏,更是吓得冷汗直冒,背地里偷偷给自己扇了两大耳刮子, 悔得肠子都青了。

往后几日,再有传教士登门造访,他都以公事繁忙为由,一概拒绝接待。

又过了几日,这名官吏忽然发现理藩院里少了几名同僚,细一想,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参与教会的教徒。

其中深意,让他不敢深想,只打了个寒颤,埋下头把全幅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书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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